《屠岸贾说》-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故事

作者: LaoQ 分类: 随笔 发布时间: 2015-09-18 22:55

屠岸贾说上)

晋景公每次在朝堂上提起赵朔的时候,脸上总会透出一丝暖暖的笑意。

每当这个时刻,屠岸贾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下面,仿佛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其实屠岸贾是挺想笑的。

因为屠岸贾想到每次私下见景公,景公提起赵朔时那副狰狞的表情,再对比一下景公如今的样子。

屠岸贾觉得,自己可以憋着不笑出声音来,也算一件挺了不起的事情了。

当然屠岸贾觉得,景公的虚伪是值得原谅的。

因为在这个朝堂上,每个人的虚伪都是值得原谅的。

屠岸贾知道虚伪并不是什么好品德。

但是屠岸贾也知道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殿堂上,虚伪这种品质和吃饭睡觉一样重要。

因为一个人不吃饭会死,不睡觉会死。

而在这里不虚伪一样会死。

屠岸贾也是出生在官宦世家,在晋国,屠岸家虽然比不上赵氏那么显赫。

但是家里的仆人出去买菜的时候,也会有卖菜的小贩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你看,那就是屠岸大人家的仆人呀。”

屠岸贾小的时候,父亲问过他一个问题。

父亲说,你知道在官场中,什么样的人不虚伪吗?

屠岸贾当时几乎完全没有考虑就答了这个问题。

屠岸贾说,好人和忠臣是不虚伪的。

结果父亲说屠岸贾错了,真正的答案应该是,权势最大的人最不虚伪。

父亲说出答案的时候,屠岸贾看着父亲会心地笑了。

父亲看着屠岸贾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很是满意。

事实上,对于父亲的答案,屠岸贾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只是屠岸贾知道,如果自己露出一脸白痴样,茫然地看着父亲,那么父亲在赏自己一顿板子之余,不免还要去母亲面前发一通“关于你家族的遗传拖累了屠岸家整体素质”之类的牢骚。

其实屠岸贾也知道对父亲说谎不好,但是屠岸贾还是觉得有时候谎言还是有价值的。

父亲那段让屠岸贾不明白的答案,屠岸贾放在心中了许久。

屠岸贾原以为那段话会像父亲说过的许多话一样,慢慢地被遗忘,就像没有说过一样。

但是那段话,却像生命力旺盛的种子一样,渐渐的在屠岸贾的心中生长,直到根深蒂固。

好多年以后,屠岸贾回想起那次对话的时候。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从小便已经懂得应用这段话了。

就像父亲和屠岸贾之间,需要虚伪的是屠岸贾,因为不会伪装,便会挨打。不需要虚伪的是父亲,因为占据主宰地位的父亲,没有必要伪装。

屠岸贾在朝堂上仔细分辨过每一个人,最后屠岸贾发现,这里的人都在伪装,连自己也不例外。

就像景公用笑容遮挡他内心的愤怒一样,屠岸贾也用着一脸的平静去掩饰内心中种种的不屑。

如果说例外,赵朔将军可能是唯一的一个例外。

在朝堂上,不管遇到什么大事小事,在事情的最后,景公都会用最和缓且带着三分亲昵的语气问赵朔一句:“这件事,赵将军你看怎么办?”

每当此时,朝堂上便会响起赵朔洪亮的笑声。

屠岸贾细心地揣摩了这不知道是豪爽还是嚣张的笑声很多次后,发现这笑声中没有任何伪装的成分。

屠岸贾发现原来在朝堂上,不需要虚伪的人,居然不是景公,而是赵朔将军。

当然最有权势的人,也不是景公,而是赵朔将军。

屠岸贾知道,赵氏的荣耀得来得并非毫无道理。

景公的祖父文公当上晋国国君之前,曾经在国外流亡了十九年。

而在十九年间,赵朔的祖父赵衰便一直追随在文公身边。

文公回到晋国当国君的时候,已经六十二岁了,赵衰便是那一年开始走向他人生的辉煌。

屠岸贾曾经如同身临其境地感受过晋文公重耳那近乎不堪的十九年流亡岁月。

因为赵朔在心情好的时候,便会和同僚们聊聊当年的事情。

赵朔说:那一年,晋文公重耳之所以逃亡,是因为他的父亲晋献公打算把国君的位置传给自己的小儿子奚齐,而奚齐的母亲骊姬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位置稳固。用诡计逼死了太子申生,又设计陷害献公其他几个有才能的儿子重耳、夷吾。

重耳公子从晋国逃亡的那一天十分惊险,追捕重耳的军队,甚至一度拽住了重耳的衣袖,最终重耳割断了自己的衣袖,翻墙逃脱。

屠岸贾不得不承认赵朔是一个讲故事的天才,因为即便听过了许多次,可每次赵朔讲重耳被追捕者抓住衣袖的时候,屠岸贾都紧张地使劲揪着自己的衣袖。

屠岸贾常常觉得重耳也挺可怜的,晋国公子的身份,可四十三岁的年纪还要在外逃亡。到了四十七岁的时候,自己的弟弟夷吾回国即位,重耳仍然不敢回国,只敢在自己母亲的祖国狄国小心度日。五十三岁时候,弟弟夷吾甚至还派人去狄国刺杀他。原本安定了的重耳又只能继续远走卫国、齐国、曹国、宋国、郑国、楚国、秦国。

一直到了六十二岁,重耳才在秦军的帮忙下,回到了晋国,从自己的侄子怀公手中夺回了王位。

不过,在赵朔的口中,文公重耳并不是这些故事的男主角,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赵衰。

在赵朔抑扬顿挫的声音感染下,每次故事说到三分之一,便有听众开始眼圈发红了。

在赵朔的诉说中,有两处最能引起听众的共鸣。

比如赵朔说,重耳逃亡的时候路过卫国,大家饿得没饭吃,不得已向卫国的村民们讨饭吃,结果村民们不但不给饭,还把泥巴装在饭碗里羞辱重耳。原本重耳是打算发火的,不过赵衰说:“土象征着拥有土地,这是好兆头,我们应该行礼接受它。”

每次赵朔说到此处的时候,围观的听众都感动得发不出声音了,屠岸贾心中感动的成分倒不是很多,反而更多的是钦佩,因为屠岸贾觉得赵衰可以在那种环境下,把这么一出悲剧,硬生生地改写成励志剧,确实也挺高明的。

屠岸贾觉得赵朔的口才应该是遗传的。

相比于吃泥巴的励志剧,赵朔的另一个故事,则更打动听众了。

那是重耳去曹国拜访国君曹共公的时候,曹共公非但对流亡的公子重耳没有给予必要的公子招待级别,而且他听说重耳的身体有畸形,肋骨是紧密地连在一起的时候,便想着要扒了重耳的衣服去看看。

重耳的这个故事,屠岸贾之前在史官的记录上也曾经看过,看到的时候,屠岸贾和其他人一样都感到了无比屈辱。只是史书后面的记录便太简洁了,屠岸贾一直不知道重耳全身而退的细节。

赵朔说,那天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他的祖父赵衰挺身而出,勇敢地挡在了重耳的面前,对着曹共公大吼道:“你想看就看我的吧,不要看我家主公的。”

最后,曹共公在和赵衰正义眼神对决战中败北,只得放弃了要看重耳身体的想法。

不知道是因为屈辱还是感动,反正重耳遭遇曹共公的故事,是赵朔所说的所有故事中,泪点最高的一个。基本上从赵衰挺身而出的时候,便已经有同僚哭得像泪人了。

虽然屠岸贾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也在很短的一瞬间感动过。

不过后来屠岸贾细心去想,却又生出了许多疑问。

屠岸贾觉得其实曹共公对重耳的生理畸形有兴趣,是因为传说中,肋骨连成一片,是一种圣贤才特有的生理畸形。

所以,客观地说,曹共公想看重耳的身体,是出于一种科研的角度,并不是心理扭曲。

屠岸贾还觉得,曹共公不肯看赵衰的身体,绝对不是被赵衰身上正义的气势所震撼,真实的情况,完全是因为像赵衰这样一个长得不够畸形的中年人,根本没有什么看点。如果赵衰长着八条腿,曹共公不把他装在笼子里全国巡展就怪了。

当然屠岸贾的种种疑问,从来没有在赵朔面前表露过。

屠岸贾觉得,百分之九十九的原因,是因为自己认为做人做事给别人多留余地,是一种优良的品德。

还有百分之一的原因,自然是有一点点忌惮赵氏家族的权势。

屠岸贾很少听到赵朔提到他的父亲赵盾。

但屠岸贾知道,如果说赵衰奠定了赵氏兴盛的基础,那么赵盾才是真正让赵氏的权势变得不可动摇的人。

屠岸贾初入官场的时候,其实和赵盾共事过一段时间。

只是那时候屠岸贾还只是一个说话没有份量的年轻人,而赵盾已经是可以操纵晋国的权臣了。

那一年,晋国的国君还是景公的堂兄灵公。

灵公年纪很小的时候,便继承了国君的位置,所以屠岸贾入朝做官的时候,灵公虽然在位已经十几年了,可他其实还是一个年轻人。

在众多大臣中,灵公对屠岸贾比其他人要亲热得多。

很多年以后,还会有人提起屠岸贾的这段经历。

很多年轻的官员都很想从屠岸贾那里得到一些为官的经验,毕竟一个年轻,没有任何资历的年轻人,可以在短短的时间便得到国君的信任,说起来也挺不可思议的。

每当此时,屠岸贾的眼中都会露出自信和骄傲的神色,屠岸贾会告诉那些年轻人,人生没有捷径,才华和能力才是赢取信任的唯一途径。

其实屠岸贾更佩服自己的一点,反而是自己可以把一句谎话,说得那么的正义和坦然。

屠岸贾知道灵公对自己的亲近,其实仅仅是因为,对于一个傀儡国君来说,只有和屠岸贾这样没资历没势力的人说话的时候,他才可以听到各种各样诸如“国君圣明、国君说得太对了”之类的附和。而在朝堂上,灵公听到的永远都是赵盾将军说:“国君我觉得此事应该如何如何办。”

有时候,屠岸贾也挺同情灵公的遭遇的,但是屠岸贾也知道灵公有许多的无奈。毕竟当年拍板决定由灵公继承国君位置的人就是赵盾。违背赵盾意志的人连傀儡也没有机会做。

屠岸贾和灵公热情聊天的时候,也会对未来充满无限幻想,屠岸贾梦想过最美好的一件事是,也许哪天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赵氏家族的人全部病死了,晋国的权利真正地回到了灵公手中。到那时候,或许灵公会想起在自己人生最低潮时,曾经有一位微不足道,但是始终不离不弃的年轻人屠岸贾是值得重用的。

屠岸贾的梦想,最后实现了一半,在没多久以后,屠岸贾一觉醒来,确实发现有人死了,不过死去的不是赵家人而是灵公。

屠岸贾记得那一天赵盾宣布灵公死讯的时候流了很多眼泪。

屠岸贾后来听到赵氏宗族的人叙述了事情经过。

他们说,灵公骄纵,荒淫无道,对百姓也不人道,平日赵盾和堂弟赵穿多次对他劝解,灵公都不听,宫里有位厨子煮熊掌的时候,没有煮熟,灵公居然把他杀了。因为赵盾恰好见到这场景,灵公怕赵盾唠叨,居然对赵盾起了杀念。最后赵穿出于自卫,也出于为晋国的百姓负责,所以杀了灵公。

屠岸贾忍住眼泪,把这段话听完。屠岸贾知道灵公死亡真相自己永远都无法知道了。

赵氏诉说的真相中,有一点屠岸贾是相信的,那就是灵公一定拿起过宝剑刺向赵盾,这应该是这个傀儡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捍卫自己的尊严吧。

屠岸贾知道自己不能哭,因为如果哭了,或许在下一刻,又会有一个姓赵的人,把宝剑刺在自己身上,因为赵氏不会容忍一个期待为旧主报仇的人。

后来屠岸贾想起那天赵盾泪流满面的样子,也觉得这事怪好笑的。

因为在虚伪的世界里,有人泪流满面地喜悦着,有人不动声色地哀伤着,我们都需要一张虚伪的面具,让自己活下去。

屠岸贾觉得,自己此生应该不会认识比赵盾更加虚伪的人了吧。

屠岸贾知道,很多人都在猜测,灵公的时代结束了,谁的时代会到来呢?

只是屠岸贾觉得,他们都在猜测一个伪命题,因为灵公的时代从来没有到来过,只是赵氏的时代一直继续着而已。

屠岸贾还知道自己不会替灵公报仇的,即便那个高贵的傀儡曾经把最真诚的笑送给过他。

因为屠岸家的生活要继续,屠岸贾还是希望未来自己的儿子孙子大摇大摆地走在街头的时候,还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不管他们那错综复杂的情绪带着多少嫉妒和羡慕。

但那些不管是真是假的敬仰是屠岸贾喜欢的,至于在这个国度里,权势最高的人是国君还是赵氏,好像并不那么重要。

 

屠岸贾说下)

景公说要杀了赵朔的时候,屠岸贾还是觉得有些意外的。

屠岸贾一直以为景公和赵氏的关系应该亲密的,因为景公的两个亲姑姑嫁入了赵家。年长的一个姑姑赵姬嫁给了赵衰,还生下了三个孩子。年幼的一个姑姑赵庄姬嫁给了赵衰的孙子赵朔为妻。

屠岸贾曾经觉得,景公与赵氏这种紧密的,但又相当乱七八糟的关系,虽然让人有点抓狂,但应该是有意义的,这些婚姻的存在实在重要,或许在晋国与赵氏共存最好的方式,不是争锋相对,而是完美地与赵氏合二为一。

其实屠岸贾也知道景公在内心里对赵朔从来没有好感,但是景公咬牙切齿地对着屠岸贾说,要杀赵朔的时候。

屠岸贾才意识到,原来景公对赵氏恐惧并没有因为结亲而减少,只是压抑在喜悦的背后越积越深。

屠岸贾低着头跪在景公的面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屠岸贾想:“国君你要杀赵氏就杀吧,不过干嘛要找我呢?你们一大家子亲戚,姑姑、姑父、外甥、表叔、表侄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干嘛要把无关的外人牵扯进来?”

屠岸贾低着头,心中酝酿着下一刻的表情。

屠岸贾知道,诛杀赵朔,帮景公去除心腹大患,是一件大功劳,可是杀了赵朔,赵庄姬又会如何?很显然国君不会对自己的姑姑采取过激的行为,万一某一天,姑姑和外甥和解了,那自己不就是牺牲品了吗?

屠岸贾知道就在下一个场景,景公会看到一张充满着忠义、温顺的脸。

屠岸贾会告诉景公,奸诈嚣张的赵朔该死,不过这么重要一件事情,去靠一个虽然忠心,但是气质斯文,性格柔和的人做,其实一件挺有风险的事,这样的人最适合的是走走文艺路线,做做幕后策划。至于打打杀杀的事情,还是交给韩厥之类的莽夫去做吧。

屠岸贾抬起头,用那张酝酿了半天表情的脸面对着景公。

屠岸贾觉得,如果现在有一面铜镜,那么他一定会被自己这副充满着悲伤迷茫的表情打动。

不过屠岸贾的话,只是开了一个头,便被景公身边那把放着寒光的宝剑吓了回去。

屠岸贾一直以为正午的阳光,才会散发出最夺目的光彩,可是直到这一刻,屠岸贾才知道,巳时的阳光,会斜斜地照进大殿,照在宝剑上,那道寒光一样可以震人心魄。

屠岸贾悲哀地向着宫门外走着,身后传来景公的声音。

屠岸贾觉得景公的这声呼唤,让今天的这个时刻变得很温暖,屠岸贾知道景公将要说的话,一定是要嘱咐自己小心点,屠岸贾不知道景公的这声嘱咐中会包含多少真正关心自己的成分,但是屠岸贾觉得哪怕只有一点便足够了。

屠岸贾转过头,期盼着望着景公。

景公说:屠岸贾,你记得诛杀赵朔的事情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不要对外人说,这事是我让你办的。我没有其他话了,你可以退下了。

下宫的夜,原本宁静得可怕,这种祭祀亲人的地方,寻常的日子,很少有人往来。

屠岸贾等待这个机会很久了,因为屠岸贾知道,以赵氏的势力,如果无法一网打尽,不管留下了哪个,都是晋国和自己的灾难。

或许只有这样的夜,这样赵氏集结的日子,才是屠岸贾下手最好的机会。

屠岸贾从来没有想到过,剿灭赵氏的过程会如此的顺利。

屠岸贾躲在下宫外的石柱后,偷偷地窥视着下宫里慌乱逃窜的赵氏和杀得眼红的晋国士兵。

屠岸贾看到不可一世的赵同惊恐地用手握着刺在他身上的宝剑。

屠岸贾还看到冷漠高傲的赵括和斯文风流的赵婴齐痛苦扭曲的脸。

屠岸贾最后看到晋国军队最高的统帅中军将赵朔被一个最低等的小卒一刀砍着大腿上。

屠岸贾觉得自己轻易得来的胜利,并非毫无道理,也许像赵朔这样仰着头对着天空笑的人,从来不会去注意匍匐在他身下的人,手中的匕首。

屠岸贾扭过头,不再去窥视这血腥的场景。

屠岸贾忽然在想,赵同、赵括、赵婴齐都是赵朔妻子姐姐的儿子,但同时也是赵朔爷爷的儿子。只是不知道,这一大家子吃饭的时候,是如何称呼彼此之间如此混乱的关系的。

当然屠岸贾觉得,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这份答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屠岸贾曾经质疑过父亲告诉自己的一句话,那时候父亲说:“在朝堂上,不懂得虚伪的人是无法活下去的。”

在认识赵朔的无数个日子里,屠岸贾很多次地怀疑这句话的正确性。因为那个时不时就会发出不知道是豪爽还是嚣张但从来不伪装的笑声的赵朔,始终活得很好。

直到这个夜里,屠岸贾才完完全全的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屠岸贾有点悲伤地想,那种不知道是豪爽还是嚣张的笑声不再会响起了。

屠岸贾知道赵庄姬怀了赵朔的遗腹子赵武,而且赵武一出生便被赵朔的门客程婴和公孙杵臼带出宫外。

屠岸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屠岸贾觉得自己必须杀了这个无辜的小婴儿。因为屠岸贾清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个赵氏的血脉,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屠岸贾曾经以为,人生的抉择是一场是与非之间的判断。

只是景公把屠杀赵氏的任务交给屠岸贾的时候,屠岸贾才发现,人生许多的选择题,其实是在两个错误的答案里面寻找一个错得不那么离谱的决定。

屠岸贾还发现,在一个错误的路口,我们只能用无数错误的步伐向前走,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屠岸贾觉得自己可能没法找到赵武,不过屠岸贾觉得可能钱能够找到赵武。

许多年以后,屠岸贾回忆起第一次见到程婴的时候,依然觉得当初的自己幼稚得可笑。

那一天,屠岸贾觉得程婴是一个卑鄙的小人,是一个为了一千金赏金,便可以出卖朋友的人。

因为程婴带来的不仅仅是赵氏唯一的血脉赵武,还有自己的好友公孙杵臼的下落。

公孙杵臼束手就擒的时候,屠岸贾看着被程婴抱在怀里的那个穿得漂漂亮亮的小婴儿,屠岸贾第一反应便是怀疑。

屠岸贾心里想的只是,这是谁家的孩子?程婴这老小子,可别随便在街头找一个孩子冒充就来骗我这一千金。

虽然千金是小事,因为那是国库的钱,可是逃了赵氏孤儿就是大事了,他会要了自己的命。

如果不是公孙杵臼惨痛的哭喊声,屠岸贾原也不会那么轻易相信他们的话。

公孙杵臼极力地向程婴手中的孩子扑过去,然后哭喊着:“你们要杀就杀我吧,何必要杀这个无辜的小孩子。”

屠岸贾后来回想起公孙杵臼那副凄厉的表情的时候,也只能为自己叹了一口气。

屠岸贾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到公孙杵臼死去的那一天,自己还会再上他一次当,最高境界的谎言可能就是这样的吧,用生命不惜一切代价的谎言,总是那样天衣无缝。

程婴带着一千金离开的时候,屠岸贾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

屠岸贾知道程婴未来的日子必然也要像过街老鼠一样,在世人的唾骂声里活着。

对于程婴的下场,屠岸贾没有任何的意外,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背弃友情,放弃忠义的男人必然的下场。

屠岸贾后来听说,程婴离开了都城,去了山里隐居。屠岸贾觉得,程婴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这也许是他最好的选择。

屠岸贾的一生见过无数人,但他觉得公孙杵臼和程婴这样的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遇上了。

屠岸贾认为公孙杵臼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一个用生命维护旧主孩子的门客,值得尊敬。

屠岸贾认为程婴也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一个忍辱负重十几年养育旧主孩子的人,同样值得尊敬。

屠岸贾觉得遇到品德高尚的人,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屠岸贾觉得遇到智商低下的人,是一件头痛的事情。

不过,屠岸贾觉得如果遇到一个品德与智商成反比的人,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当然更可怕的事,是遇到两个品德与智商成反比的人。

屠岸贾想,也许未来会有人赞叹公孙杵臼和程婴的愚忠,只是他们的“义举”,只会给国家带来更多的动荡。因为不管那个小婴儿长大后,是好是坏,是聪明还是愚笨的,总会有些人期待借助赵氏的名义崛起,去实现他们的野心。

赵朔活着的时候,屠岸贾从来没有想过赵氏不在的时候,朝堂上会是怎样的场景。

屠岸贾曾经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身为晋国的司寇,掌管着国家最高的刑罚责任,这样位置对屠岸贾来说,美满而快乐。

只是赵氏灭族以后,屠岸贾才发现,原来美满永远只是相对的。

屠岸贾发现自己再也不用唯唯诺诺地向赵家或者与赵家有关联的人去微笑的时候,也会觉得当初那场不情不愿的屠杀,其实并不是完全得没有意义。

屠岸贾常常会想,景公也许和他一样吧,在赵朔离去的十几年里,疯狂享受着权力的快乐。

有时候屠岸贾也会享受当年赵朔的快乐,景公总在事情要决定之前,亲昵地问屠岸贾一句,“这件事,屠岸司寇怎么看。”

屠岸贾记得这句熟悉的口头禅,是景公最爱对赵朔说的一句话。

屠岸贾觉得这句曾经让自己无比反感的话,如今听起来并没有那么不适应了,或许是因为如今的对象已经换成了自己。

有段时间,屠岸贾在朝堂里总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困惑着。

那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总是在屠岸贾最快乐的时候出现。

每次屠岸贾在朝堂中笑着的时候,总会被一种熟悉但遥远的感觉感染着。

屠岸贾仔细地分辨了许多次,但永远只能听到自己笑声的回音在大殿里飘荡。

屠岸贾明白这种感觉来源的时候,已经过了很多年。

屠岸贾总是后悔自己的觉悟来得太迟。

屠岸贾原以为那种分不清豪爽还是嚣张的笑声,永远不会再响起了,但它真的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那种毫不虚伪的笑声,并不属于赵朔,而是属于屠岸贾自己。

屠岸贾听说景公要替赵家昭雪冤情的时候,居然毫不意外了。

屠岸贾知道在晋国所有拥有那种狂妄笑声的人,都不会有机会活下去了。

赵朔是这样,自己也是这样。

也许在景公眼中,赵氏和屠岸家并没有分别,决定谁会死亡的,只是取决他们之间谁拥有了那种无所顾忌的权势。

至于忠诚和能力,并不重要。

屠岸贾觉得,在景公眼里,赵朔和屠岸贾都只是用过一次便可丢弃的棋子。

不管是用没有权势的屠岸贾杀了赵朔,还是用羽翼未锋的赵氏孤儿杀了渐渐成长的屠岸贾。对于景公来说,都是一步好棋。

当然屠岸贾觉得,自以为是操纵者的景公其实也只是这盘棋上的一颗棋子。只是在没有被吃掉之前,他得意的笑声一直会持续。

屠岸贾听说,景公说,诛杀赵氏的命令是屠岸贾擅自做主的。

屠岸贾想,这种借口会有人信吗?国君会重用一个自作主张屠杀重臣的人十五年吗?

不过屠岸贾也知道,借口永远都是让人说的,让人听的,而不是让人信的。

屠岸贾还听说,晋国的民众传言,程婴当年用自己的孩子替换了赵氏孤儿,才避免了残忍的屠岸贾杀戮全城婴儿行为。

屠岸贾想,这样幼稚的谎言,会以讹传讹吗?可能民众对传说中英雄的塑造都是如此,从平凡到伟大再到神话吧。至于可信不可信,说多了,总有不爱动脑的人信吧。

屠岸贾在家里见到赵武之前,曾经怀疑过赵武的身份,屠岸贾觉得,也许这一次,程婴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不明不白的野孩子冒充赵氏的骨血。

不过屠岸贾见到赵武之后,心中的疑惑,全部都消失了。

赵武眉宇之间很有几份赵朔的模样,小小的年纪,却已经带着不少蛮横英武的气质。

屠岸贾对赵武的第一印象竟然是赞叹。

屠岸贾想,赵家的这个野蛮孩子跟着程婴在山里隐居了那么多年,居然长得如此气度,确实不太容易。

当然屠岸贾后来想到程婴培养赵武的教育基金,就是从他手里骗走的一千金的时候。原本便带嫉妒的赞叹之心便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郁闷了。

屠岸贾想,在未来的历史中,自己应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反派了。

屠岸贾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只是历史只有成败,没有是非,而自己恰好是一个失败者。

屠岸贾觉得当很多人在书中看到恶贯满盈的屠岸贾被赵武用宝剑刺穿胸膛篇章的时候,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只是因为历史永远只是胜利者的赞美诗,每个围观的人都会用最快的速度站在胜利者的身后,去分享胜利者的喜悦。

那些无关的人,迫不及待地发出畅快的笑声,以为自己也是成功者。

屠岸贾想,不再有人能阻挡赵氏的复兴了。

未来的晋国一定会被赵氏的后人取代,这只是时间问题。

屠岸贾想,未来赵氏建立的国家会叫什么名字呢?以赵氏那么爱显摆的性格,可能就是叫赵国吧。

屠岸贾看着赵武手中的剑,完全没有逃跑的欲望,因为屠岸贾知道如今的自己,早就无路可走了。

屠岸贾不想自己临死前,还要被赵家的那个野蛮孩子追得满屋子乱跑,最后被砍得一身是血。

屠岸贾想,历史应该不会记住这个奸臣屠岸贾坦然受死的瞬间。

屠岸贾依然在疑惑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我是一个坏人,如果你们自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参考文献:
《史记卷四十三·赵世家第十三》
《史记卷三十九·晋世家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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