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弼说 》–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短篇故事之七

《完颜宗弼说 》–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短篇故事之七

“也许在未来,在很多年以后,这个叫岳飞的家伙会被神化,那可能是因为他的人生已经被定格在还没有来得及犯下更多错误的时间里。”

完颜宗弼说(上)

完颜宗弼第一次听到岳飞这个王八蛋的名字的时候,他已经在中原叱咤了好几年了。

一直以来,对于南方的宋国人,宗弼只有一种印象,那就是他们都是窝囊废,而且是相当窝囊的那种窝囊废。

对于这种观点,宗弼从来不觉得是自己偏激了,反而觉得这是值得庆幸的事,宗弼常想,要不是这些南蛮子这么窝囊,我们女真人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称霸天下呢?

宗弼记得多年以前,哥哥宗望说起要进攻宋国的时候,自己着实吓了一跳。那时候的宗弼觉得,虽然宋国确实是人傻钱多,但他们的人口毕竟是金国的好几十倍,若真的打毛了他们,只怕我们也没什么好果子吃吧。

不过哥哥说,我们也不是真的硬来,主要还是去中原试探一下,反正那边富裕,能抢多少财宝便抢多少财宝。万一他们反抗了,我们就退回北方的山里,我们这里这么冷,南方人就是打过来,也待不住嘛。可是这一次的随便打打,却直接将大宋打得快亡了国,庞大的宋国被金国攻陷了京城,还抓走了徽宗和钦宗二帝,如果不是侥幸落网的皇子赵构,或许今天宋国早已不复存在了。

在见到岳飞之前,宗弼已经记不清自己打过了多少次胜仗,宗弼很喜欢看到的一件事情,那就是宋朝的军队逃窜的样子,他们惊恐地呼喊着宗弼女真语的名字,大叫着:“金国四太子金兀术来了”。然后,就像见了鬼一样四散奔逃。

宗弼想,或许今天发生的一切,就是中原人常说的风水轮流转吧。在过往的无数岁月里,强大的中原人也曾经这样在别人的土地上肆虐,让别人称臣纳贡,自以为是世间的主宰,而如今这一切终于颠倒了。

宗弼觉得,自己大可再凶残一些,反正历史不会记载下如今的一切,因为不久之后的某一天,这块富饶的中原土地,便会臣服于大金国。这里的孩子,只会读到被宋朝皇帝和高官压榨得无力反抗的原大宋百姓,是怎样以万分感激的心情去欢呼金军到来的故事,他们只会读到许许多多有关金兀术尊老爱幼的故事。

宗弼后来想,如果没有岳飞这个王八蛋,那个属于自己的故事,一定是一个很完美的故事。
和岳飞交锋过几次后,宗弼也不得不选择一些以前从来没有应用过的新战术,诸如战略性撤退之类的方式来对付宋军。宗弼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急切地想要了解一个人。宗弼也不明白岳飞是怎样的一位领导者,怎么一夜之间,那些窝囊得让人不忍直视的宋兵都变得一脸狰狞,像赌场里讨债的打手一样凶悍了。

宗弼派出去的探子回来得很快,只是他带来的那些琐碎又家长里短的消息,让宗弼气得快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当然生气归生气,宗弼总算对岳飞的状况有了一些了解。岳飞是相州汤阴人,据说出生的时候,有一只大鸟从他家的房顶上飞过,所以取名叫岳飞。岳飞从小就有些暴力倾向,虽然家境贫寒,不过却喜欢读《左氏春秋》、《孙吴兵法》这样一些玩权谋玩计策的书籍。等到岳飞再长大一些,精神层面的暴力已经不能满足他了,于是岳飞拜了一位叫周侗的师父学习武艺,因为天生的好勇斗狠,血性凶残的岳飞,居然不到二十岁便可以拉开三百斤的强弓,甚至还能左右开弓了。

岳飞最早的发迹是因为剿灭家乡的盗匪,在岳飞的各种各样的奸计面前,忠厚老实的盗匪中了招,他们头目也被岳飞活捉了。

而后,岳飞和金国的军队交战过好多次,相对于岳飞这种从小就玩心眼、玩狡诈、一肚子坏心思的人,自小只懂得在山里射小鸟追傻狍子的女真人自然要单纯善良得多,所以在和岳飞战斗中女真人屡战屡败。而岳飞也一步步发迹,最后竟然成了对抗金军的主力。

虽然岳飞的邪恶成长史让宗弼又心烦又痛恨,不过,在探子叙述岳飞的人生历程中,还是让宗弼感慨了好几次。

比如探子说,岳飞从小的经历便很坎坷,不到满月的时候,就有过一次十分惊险的经历,那一年,黄河决堤淹了岳飞的家乡,岳飞的母亲抱着岳飞坐在瓮中,被波涛冲到岸上才幸免于难。宗弼听到这个故事,也不由得感慨中原人常说的那句“好人不长命,祸害活万年”,是相当有道理的。

宗弼想,这个姓岳的王八蛋要有多邪恶,才能避得过这么大的劫数呀。

探子还说,岳飞对他母亲孝顺,岳飞母亲长期生病,岳飞一直都是亲自调理药物为母亲医病的。宗弼想,但愿岳飞的母亲长命百岁吧,这样万一哪一天,自己真的被岳飞这个王八蛋打得招架不住了,我也可以派人把岳飞母亲劫来做人质,估计震慑的效果应该也挺不错的。
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有关于岳飞的消息都是坏消息,探子的报告很频繁,但无非是岳飞剿匪成功,宋朝皇帝给他升了官,或者是岳飞再次通过玩心眼玩手段的方式战胜了

金军,然后宋朝皇帝又给他升了官。有时候,战场上的消息让宗弼觉得实在无趣,宗弼也会问问有关岳飞的其他消息。

宗弼觉得,这个心理阴暗的岳飞,其他的缺陷一定也很多。搞不好岳飞爱骚扰百姓,如果是这样或许哪一天激怒了民众,皇帝也不得不罢免他。又可能岳飞脾气暴躁,有事没事的抓几个属下抽一顿,这样的话,搞不好哪一天就把下属惹急了,半夜偷偷杀了他。

可是探子回答的内容,却和宗弼想听的完全不一样。探子说,岳飞治军很严,他们打的口号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有一次有个士兵拿了百姓的一缕丝麻捆扎刍草,岳飞立即就将他斩首示众了。士兵夜间宿营,百姓打开屋门请他们进屋休息,也没有一个人敢擅自进入的。由于岳飞作秀做得太完美,中原的百姓对岳飞的吹捧,已经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甚至有些地方还把岳飞的画像供奉起来,终日朝拜。

更过分的是岳飞对自己的下属,也玩弄着打一棒子给一个糖块的方法。士兵有病,岳飞就亲自熬药,如果将领们远征了,便让自己的夫人去他们家中慰问;如果将士战死了,岳飞还会抚养他们的遗孤,有个阵亡将士的女儿无依无靠,岳飞就让自己的儿子娶了她为妻。如果打了胜仗,朝廷有封赏,岳飞也会全部分给部下,自己一点都不留。

宗弼很多次想把桌上的茶碗砸在探子的头上,宗弼心想:这帮没出息的东西,来来去去都是让人败兴的消息,说一些诸如岳飞在战场被流矢击中不幸身亡,又或者是岳飞醉驾马车,不幸掉进山涧里之类的消息有这么难吗?
那段日子,宗弼总会想起家乡的雪,宗弼会想起自己儿时在大雪中无忧无虑奔跑的场景,那份感觉是那么的单纯和快乐。

宗弼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丢掉了这种感觉的,也许是开始于那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吧。宗弼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开始这份怀念,可能是因为挫折吧,或许只有摔倒的人才会渴望温暖的手。

有关议和的说法,在那段时间流传得特别多,只是宗弼知道,只要有像岳飞这种成天想着直接打到金国黄龙府的人存在,和宋人的战争就必须继续,直到最好的那个时机来临。岳飞从军营不辞而别的消息传来,宗弼激动得把手中的酒杯都摔碎了。宗弼觉得好运气好像来得太快了,自己还没想出来怎么对付岳飞,他居然自己便放弃了。

宗弼很想知道,岳飞是不是被自己威武的形象震慑了,所以做出如此明智的选择。不过探子说,岳飞的出走是因为和皇帝赵构闹了意见。

那段时间岳飞为北伐做了许多的准备,宋国皇帝赵构对他也挺器重,赵构原本许诺过要增加许多兵马给他指挥,可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岔子,赵构的许诺没有实现。岳飞为此很不高兴,最后岳飞单方面写了辞职报告,回家为母亲守丧了。

宗弼听到这则消息,发现自己脖子上冒了很多冷汗,原来岳飞这个王八蛋真在背后筹划了那么多小动作。宗弼甚至不敢想象,赵构如果真的把许诺的兵马给了岳飞后自己的下场。宗弼只希望,岳飞能成为一个有骨气的人。有骨气的人最典型的特征就是说一不二,就是既然决定了辞官,便永远都不再回头,就算是皇帝再催促也好、恳求也好、威胁也好、杀头也好,他也是绝对不会回来了。

可惜宗弼很快便发现岳飞永远是一个和自己对着干的人,因为没过多久,在赵构百般的示好之下,岳飞又回到了军中。
宗弼细想后,觉得岳飞的这一次经历好像并不那么简单,至少岳飞和赵构的关系,可能比自己之前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有人说赵构根本不愿意岳飞领兵打到黄龙府,把两位老皇帝接回来和自己争夺皇位,所以才不愿意给士气高昂的岳飞更多的兵力。

只是宗弼觉得,也许更多的原因是赵构对岳飞没有足够的信任感。因为这个深受宋国百姓欢迎的岳飞,其实还有着性格的另一面。

宗弼听说,岳飞的固执和暴躁脾气其实由来已久,而且在任何场合任何人的面前都可能发作。前些年,有个叫万俟卨的小官和岳飞客套,岳飞因为看不惯他,便当场给了他脸色看,还好万俟卨只是个小官,也不影响什么大局,骂了也就骂了。

但这些年,岳飞的军功卓越,便在皇帝赵构面前也不怎么在意了,和皇帝的争辩自然是时不时就会发生,就连抗旨不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类似于这种以单方面离职来表达不满的方式,岳飞也使用得挺娴熟的。

宗弼甚至可以想象,每一次在朝堂上,面对着骄傲到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岳飞,赵构复杂而无奈的表情。

宗弼知道,在赵构心中,最完美的臣子应该有岳飞那样的战斗力,外加秦桧那样的懂得察言观色,可惜岳飞永远只能做到一半。

宗弼心中很看不起这个很擅长逃跑的皇帝赵构。宗弼想,如果岳飞这样的人在我们大金国,有多少脑袋肯定都砍了。也只是赵构这样窝囊的皇帝才能一而再地容忍吧。

当然看不起归看不起,宗弼对赵构还是挺理解的,毕竟宋国可不像金国那样拥有许多能征善战的将领。所以赵构必须忌惮着岳飞,但对于一个兵权和人望已经大到了足以威胁和取代自己的人,赵构自然不敢轻易地把足以颠覆国家的兵权放在他的手中。

赵构也必须包容着岳飞,因为岳飞无法取代,他是赵构人生荣华富贵最强有力的守护者。赵构必须承受着岳飞这分不清是耿直还是猖狂的性格。

 

完颜宗弼说(下)

宗弼听说,岳飞向赵构建议给国家立个太子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宗弼一直觉得自己身为一个没有太多礼教约束的北方人,性格自然要比南方人冲动耿直一些。不过宗弼自认为如果和岳飞易地而处,自己绝对没有勇气,向赵构提出立储的要求。

因为宋国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人人都知道传闻,那就是近几年赵构失去了生育能力,他的亲生儿子也在前几年夭折了。虽然赵构收养了两个太祖皇帝的后裔做养子,但显然还年轻的赵构并没有放弃医好病后,自己生一个太子的打算。

岳飞在这个时候,提出立赵构的养子为太子的建议,无疑是把赵构还没有结好的伤疤再次掀开了。

宗弼希望赵构足够聪明,这样他就可以听懂岳飞的这个建议的潜台词,其实是说他坚信赵构的病是治不好了,还是直接立太子算了。

宗弼不知道岳飞怎么想起来去提出这样的建议的,即便是为了国家的稳定,也不该采取这样直白的方式。

宗弼一直觉得岳飞是个有点冲动的人,但冲动到这种地步就是二百五了。

宗弼吃惊之余更多的是兴奋,宗弼想,这一次岳飞这个王八蛋应该死定了吧。

宗弼最遗憾的事情是,不能将自己多年来总结出的一套惩罚囚犯的方法告诉赵构,宗弼觉得自己精选出的七八十种酷刑,都是比较适合岳飞的。宗弼只希望岳飞的死讯快点传来,也好安慰一下自己失落的心。

可是这一次,赵构对岳飞建言的反应又一次出乎了宗弼意料,宗弼听说赵构只是脸色变得很差,然后对岳飞说,不该你管的事情还是别管了,便轻易打发了岳飞。

宗弼觉得自己对赵构失望透了,对于漠视自己尊严的挑衅者,赵构最保守的反应不应该命人将岳飞乱刀砍死吗?

宗弼觉得自己的人生遇到这样两个对手真是糟糕极了,一个是为了荣华富贵可以将自己的尊严贴在地板上的帝王,另一个是无知无畏,看不到危险,只会向前冲的愣头青。宗弼觉得如果再和这两个人缠斗下去,自己迟早也会变得像他们一样低级。
宗弼知道岳飞被赵构囚禁的消息,是在秦桧主推的议和工作有了一些进展之后。

宗弼听说大宋主战派的几位将领,那段时间都处于危机之中,宗弼也不清楚赵构如此行事,是不是想向自己释放求和的诚意,不过宗弼总觉得这次的事件,挺像一个陷阱的。宗弼想,这些南方人一直都很狡猾,谁知道这次是不是君臣之间的苦肉计。说不定我们这里刚放松一些,他们就悄悄地屯兵作战了。

宗弼唯一感到欣慰的是,负责审问岳飞的人就是那个当年被岳飞怠慢的小官万俟卨,宗弼总觉得这一次岳飞应该不至于全身而退了。宗弼觉得如果自己是万俟卨,一定会把岳飞要吃的每道菜都吐上口水,可惜万俟卨应该不会像自己这样聪明。

宗弼听说岳飞的罪名很多,比如不肯救援淮西的友军,导致战局不利以及胁迫朝廷给予兵权等等。

宗弼知道岳飞最大的罪名一定不会是写在纸张上的这样,因为岳飞真正的罪名是他让赵构寝食难安了。

宗弼并不确定赵构会如何对待这个曾经让他依赖的人,但宗弼相信赵构对岳飞的依赖和他对岳飞的痛恨一样多。

宗弼相信在无数个夜里,赵构都会因为岳飞的存在而睡不着。

宗弼觉得赵构等待可以远离岳飞的时机已经很久很久了。兵力和士气都开始恢复的大宋,已经有了和金国对抗的实力。

宗弼一直在揣测,当岳飞不再是一个必不可少的因素的时候,赵构是否会让这个因素彻底地消失。
宗弼听到军营里震天的欢呼声,才确定了岳飞死亡的消息。

宗弼听说岳飞死在了监狱里,连同被杀的还有他的儿子岳云和部将张宪。宗弼听说,所有为岳飞抱不平的官员都受到了处罚。宗弼知道这一次赵构是下定决心了。

宗弼还听说,中原的老百姓痛哭的声音和金国军营里的欢呼几乎一样大。秦桧夫妇和万俟卨尤其遭百姓们的痛恨。

宗弼很佩服赵构让人帮他背黑锅的本事,不过或许中原的百姓们并非受到了蒙蔽,只是他们拒绝相信,自己心目中神圣的天子,只是一个擅长过河拆桥的人。

当然宗弼觉得,在岳飞的故事里,最应该承担责任的,显然既不是赵构也不是秦桧,因为引导我们走入人生结局的人,其实就是我们自己。

“太委屈”这个原本不该存在于岳飞身上的词语,只是不明内幕的百姓无奈的叹息罢了。因为大多数所谓不公平的劫数,往往只是为自己曾经的过错赎罪,与忠奸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也许在未来,在很多年以后,这个叫岳飞的家伙会被神化,那可能是因为他的人生已经被定格在还没有来得及犯下更多错误的时间里。

宗弼知道那个压迫着自己,让自己一刻也不敢松懈地去战斗的人已经不在了。这一次,宗弼觉得也许金国和宋国之间,和平的时代终于就要来了。因为两个国家互相畏惧的形势已然成型了。

宗弼伸出手去感受着空中那些已经带着凉意的风。

宗弼很喜欢这份冷冷的感觉,因为它愈发有些像自己家乡的味道了。

(参考资料:《宋史·岳飞传》、《宋史·高宗纪》、《宋史·韩世忠传》、《宋史·秦桧传》、《宋史·万俟卨传》、《金史·完颜宗弼传》、《建炎以来系年要录》

《张邦昌说》–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短篇故事之六

《张邦昌说》–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短篇故事之六

张邦昌说(上)

张邦昌坐在华丽的龙椅上,只是觉得浑身上下都很不自在。那张仿佛舒适宽阔的龙椅就像一块生满了刺的铁板,扎得张邦昌坐立难安。

张邦昌知道,在过往的岁月中,坐在这站龙椅上,曾经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张邦昌还知道,在未来的岁月中,还会有无数人不顾一切地要坐在这张龙椅上,即便付出生命的代价。

只是张邦昌一点都不喜欢这张椅子,因为他知道,从自己坐在椅子上的那一刻起,自己的命运便注定了。

在未来的岁月里,有很多人会知道这样一个故事:大宋靖康二年二月,金兵入侵中原,攻破东京汴梁城。俘虏徽宗、钦宗二帝,大宋罕见叛国贼张邦昌在金人的扶持下,取代北宋,建立大楚,成为金人的傀儡皇帝。

张邦昌曾经看过许多历史书,张邦昌发现,在历史书上的奸臣中,舒舒服服的活到寿终正寝的也挺多的,就像去年病故的高俅高太尉,虽然民间把他的人品说的百般不堪,但他还不是荣华富贵了一辈子吗?张邦昌想,自己人生最完美的结局,可能也是这样吧,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然后留下千年的骂名。

张邦昌觉得这样的结局是可以接受的,骂就骂吧,反正我也听不到了。
张邦昌第一次听说金国,差不多是十年之前了。那一天,有位同朝的官员告诉张邦昌,北方女真人建立了一个国家叫金国。

这样的话题,张邦昌原本是不关注的,因为像女真这样弱小的民族,确实不值得关注。

只是张邦昌知道金国和辽国之间水火不容的关系后,张邦昌才忍不住留心了。当然张邦昌对金国的态度,更多的是耻笑。

张邦昌想,选择和强大的辽国对抗,这个女真人建立的国家能支撑多少年?是三年?一年?还是半年呢?

强大的辽国军队被女真人打的节节败退之后,自然成了朝中群臣闲暇时的谈资。

张邦昌听过群臣对金辽之间战事最多的一种观点:女真人捡了大便宜,因为辽国发生了严重的内乱,要不女真人怎么也不可能胜利的这般顺利。

每次有人阐述这种观点之后,他们总不忘记加上一句,你们别看女真人如此嚣张,如果女真人遇到我们大宋的兵马,只怕就猖狂不起来了。

张邦昌觉得,同僚们的这种自信,自然有他们的道理,毕竟荣国的人口远远超过女真人,双方真的对抗起来,几十个人打一个,纵然女真人在彪悍,好像也没有失败的道理。

只是张邦昌心里总觉得,大宋的兵力可能算不上强大。当然每逢心里冒出这些想法的时候,张邦昌总是及时的打断自己。

张邦昌必须告诉自己,大宋的十大不可战胜的,因为这才是一个忠君爱国的好臣子该有的思想。
张邦昌可以坦然的面对自己想法的时候,已经是自己坐在原本属于宋朝皇帝的龙椅上之后了。那时候的张邦昌觉得,自己身为一个叛臣和汉奸,如果没有一点大逆不道的思想,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了。

张邦昌想:大宋素来轻视与防范武官的政策,应该和当年宋朝的开国皇帝宋太祖赵匡胤有关吧。一百多年前,太祖皇帝在开封城的陈桥驿发动的那场兵变。夺走后周的政权。

张邦昌觉得可能就在太祖皇帝兵变的那一刻起,宋朝历代皇帝控制武将的冰泉策略便诞生了,因为太祖皇帝怎么也不可能让别人效仿自己的手段去夺取天下。
张邦昌还觉得,让大宋的军力走下坡路的,应该是从真宗皇帝时期开始的吧。

那时候,威胁大宋的几个割据政权后蜀、南汉、南唐、吴越、北汉早已不复存在。

和辽国几番交手后,真宗皇帝决定用和谈的方式解决了与辽国人的冲突。

很多人说,大宋在澶州和辽国达成的“澶渊之盟”,是屈辱不公平的,但是它给宋辽两国迎来了一百年的和平,仅仅从经济上说,并非不合算。

张邦昌觉得自己无从判断“澶渊之盟”的是与非,因为很多事情无法用是非来衡量。

因为任何一件好的事情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负面结果,就好像和谈带来的和平,虽然换得了百姓了的笑容,但一样让宋国和辽国渐渐失去了危机意识。
金国人要求和大宋联手灭辽的时候,徽宗皇帝同意了。

徽宗皇帝的这个决定,群臣中不少人都是支持的,张邦昌也觉得挺好的。

因为从太祖皇帝开始,大宋的历代帝王都有一个情结,那就是将辽人占据的燕云十六州收复。只是碍于辽军的强大,所以大宋一百多年来也未能如愿。

而这一次,却是绝顶的好机会,因为辽人在金国人强大的攻势下,早已丧失了斗志。

如果顺利的话,失去了百年的燕云十六州便可以回归宋国。

而此时的辽国,更像一只生了病的老虎,除了任人宰割,便是任人宰割。

张邦昌记得有位反对灭辽的同僚说,我们和辽国已经百年和平了,怎么可以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呢?

张邦昌听完他的话,便忍不住偷笑了,因为通常呐喊“不可落井下石”这个口号的时机,是在强壮的对手没有掉到井里之前,它的用途主要是用来迷惑对手。一旦对方真落了水,便只有痛打落水狗的道理起作用了。

当然,在很久之后,张邦昌才发现,和金兵一起讨伐辽国的决定是错的,因为被金国的的节节败退的辽军,在面对兵力占据极大优势宋兵的时候,却又变成了常胜将军。曾经被金国看作优势合作者的宋国,也在这些战役中,露出了孱弱的本质。

张邦昌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十个宋兵打不过一个辽兵。张邦昌觉得,辽国人应该也有同样的疑问吧,为什么十个辽兵却打不过一个金兵。

张邦昌后来想,如果不是那些不光彩的失败,或许宋朝这头虚弱的大象,还可以在金人的面前多伪装几年。
金兵打到汴梁城下的时候,大 宋的君臣这才慌了神。

张邦昌一直是议和的支持者,因为这个主张,张邦昌被人骂了很多次。

张邦昌知道在主战派眼里,所有的主和派都是垃圾和胆小怕事的叛徒。

张邦昌也反思过自己的态度,但是张邦昌发现所谓的死战到底,并不是像主战派所说的那样一定会有一个完美的结局。

因为徽宗皇帝的奢靡,原本不错的大宋经济,早已陷入了低迷。

而那些主战派眼里数量众多且武器精良的军队,早就在层层的贪腐中,变成了空架子。至于庞大的军费,早就变成了官员口袋里的空饷。

张邦昌觉得将国家代入深渊的,可能就是这些盲目乐观的主战派,他们盲目信任自己的实力,以为自己真的战无不胜。

可如今宋国的实力,真的不是那些逢迎拍马的大臣向徽宗皇帝描绘的那样强盛。

如果这样下去迎战士气高涨的金兵,只怕能迎来的是百姓们更悲惨的命运。

张邦昌知道自己的主张,触碰的不完全是大宋虚弱兵力的真相。他触动的还有某些君子的道德底线。

可是张邦昌不觉得,从道德的角度出发可以成功解决一个现实的问题。

张邦昌甚至觉得,从道德的方式去解决现实问题,只能得到一个极不道德也不现实的结果。

当然张邦昌从来不敢向这些主战派太直接的表达自己的想法,因为张邦昌害怕在御前侍卫未到来前,自己便被这些人给围殴了。

张邦昌知道,虽然自己的这些同胞与侵略者对战的时候会展现自己温柔的一面,但他们攻击起自己同胞的时候却从来不含糊。
张邦昌与康王赵构熟悉起来,是他们一起去金营议和的时候。

说实话,在此之前张邦昌并没有太过注意过赵构,张邦昌觉得,赵构虽然是徽宗皇帝的第九个儿子,但像赵构这样,母亲出身不高,也没有任何背景的皇子,此生最好的结局,可能就是远远的封一块地,然后安安稳稳的当一辈子王爷。

对于这样一位没有前途的皇子,张邦昌觉得能做到不与之为敌便足够了,完全不需要太过奉承和追捧。

当然张邦昌也是想和所有的皇子建立好人关系的,只是徽宗皇帝这个人,除了把国家治理得一团糟,就连他生儿子,他也是没有节制的,张邦昌觉得自己如果同时应对好徽宗皇帝三十多个儿子的人际关系,只怕新皇帝还没有确立,自己就因为心力憔悴而夭折了。

张邦昌说古金人退兵之后,他在金人军营里的表现,被同僚们诟病的很厉害。

同僚们说,张邦昌在金人的军营里吓得动不动就哭,将大宋的颜面丢得一干二净。

与张邦昌变现对比的是康王赵构,那一年,赵构还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可是他在金营镇定自若的表现,绝对值得称道。

张邦昌听到这些指责其实挺委屈的,张邦昌觉得自己作为一个文艺气息浓重的文学青年,情绪波动比较大,也应该是值得谅解的。

至于康王赵构这个有着一身蛮力,不懂事的野蛮家伙,他根本就是不了解金人的可怕,他镇定的表现,其实是一种对时局的懵懂,对事态迟钝的反应。张邦昌坚信,用不着几年,赵构便会像自己一样懂得畏惧了。
张邦昌后来回想宋国的亡国,心中总是觉得这个悲剧,亲宗皇帝多少也有些责任。

早在金兵第一次入侵中原的时候,没有担当的徽宗皇帝便将自己的皇位传给了自己的长子亲宗皇帝。也许用割地赔款的策划来换取和平的策略,并不符合亲宗皇帝最初的打算,所以金人撤退后不久,宋朝便开始密谋对付金国,宋朝甚至还企图策反一位前几年投降金国的辽国旧臣,只是策反未成功,反而被金人找到了二次进攻中原的借口。

张邦昌觉得,一个人如果能力差劲,其实并不是一件特别绝望的事情。真正可怕的反而是那些能力低下却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就像亲宗皇帝一样,明明没有足以抗衡金国的能力,却又莫名其妙的撩拨金国,最终让整个国家沦陷。

张邦昌想,也许徽宗皇帝和亲宗皇帝被金国人俘虏押送去北方以后,他们会反思自己的过去,他们会知道自己成精的盲目给国家和自己带去了怎样的后果。张邦昌觉得,如果钦宗皇帝不是那么急切的和金国撕破脸,可能不需要特别漫长的等待。因为以宋朝的国力和财力,只需要再屈辱中煎熬几年,也许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有机会逆转。

不过张邦昌也知道,也许永远是也许,也许永远是一个用来反省和烦恼的词汇。因为当一件事情永远无法变成现实之后,它才能变成也许。
张邦昌说(下)

汴梁城被金兵攻破后,宋朝的群臣慌作了一团,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场失败来的太快太突然。当宋朝群臣那些曾经有过的自尊心荡然无存之后,恐慌便降临在了每一个人身上。金国抓走了徽宗皇帝和钦宗皇帝,只是对中原风土人情很不熟悉的金国人来说,长期驻守中原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或许选择一个胆小怕事的傀儡皇帝替他们掌控中原才是最好的决定。

宋齐愈从金营谈判回来之后,带了金国人希望由宋朝的群臣推举一个非赵氏子孙来做中原皇帝的信息。张邦昌当然知道,宋朝的大臣们必须为金国选出一个替罪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张邦昌不知道金国人心中的意向会是谁,但张邦昌知道无论这个人是谁,这个汉奸的罪名便再也洗刷不掉了。

张邦昌觉得如果这个人是自己,也许逃亡才是最好的选择。

宋齐愈的手掌中,出现张邦昌三个字的时候,张邦昌吓坏了。

张邦昌仔细想着自己名字会出现的原因,张邦昌知道自己名字的出现,绝不是巧合,张邦昌觉得应该是上次和谈中自己胆怯的表现被金人看到了。

张邦昌想,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我上次怎么也要假装着很淡定。

张邦昌跌倒到地上,一小半是因为自己的腿真的有点软了。当然更对的原因是希望通过自己的演技度过眼前的难关。

张邦昌半闭着眼睛瘫倒在地上,心里只是希望有几位有良知的同僚,可以无限同情的望着自己,然后对其他人说,你们看张邦昌都成这样了,估计很难登基了,不如我们再推举一位新的候选人吧。张邦昌不确定自己装昏迷的这招是不是可以成功。

就在前一年,金人的军队逼近汴梁城的时候,徽宗皇帝执意要将自己的皇帝传给钦宗皇帝。

钦宗皇帝接过圣旨的时候,也这样哭的昏了过去。只是钦宗皇帝的演技不成功,最后被几位大臣抬进皇宫,强行接替的皇位。

张邦昌觉得装昏迷这么好的一种方法,没装两次总要成功一次吧,既然钦宗皇帝失败了,这次自己该成功了吧?

宋齐愈蹲在张邦昌的身边,看着闭着眼睛,但眼球在动的时候张邦昌说:“金人说了,如果三天内,张邦昌不登基,他们就杀光汴梁城的百姓。”

张邦昌缓缓的睁开眼睛,努力的让自己恢复神志的过程显得自然点。

张邦昌原本决定,这次演出,就是被人用针去扎自己脚趾,自己也绝对不醒来的。

不过这次,宋齐愈直接把这根针扎在了张邦昌的心上。
金人即将屠城的消息,在汴梁城里不可思议的速度传播着。

每一天,张邦昌的府第前,都会围着许多情愿的百姓。

张邦昌知道自己可能必须接受如今的现实了,张邦昌曾经期待自己可以决定命运,可命运并不在自己手中。

张邦昌缓缓的走向自己人生的顶点,虽然张邦昌自己觉得,没什么比今天发生的事情更糟糕了。

张邦昌知道,那张承载着无数人追求的龙椅终于要属于自己了,虽然它从来不是自己的梦想。张邦昌环顾四处,每个人脸上曾经出现过的紧张情绪,都放松了许多。

张邦昌知道,在每次错误的事情之后,都需要有个冤大头来顶罪。

如果这个冤大头是别人,那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如果这个冤大头是自己,那也是一件值得别人庆幸的事情。

张邦昌知道如今的自己让每个人都感到庆幸。张邦昌远远的听到了锣鼓声,张邦昌知道这是汴京城中的老百姓为自己登上皇帝位,而组织的庆典。

张邦昌知道那些欢呼声全部发自内心,因为自哪一天起来,汴梁人提心吊胆的生活暂时告一段落了,当然除了自己以外。

张邦昌觉得自己虽然即将成为一个汉奸,但这么深得人心的汉奸,估计也是少见的吧。
金人撤走的那天,带走了徽宗皇帝和钦宗皇帝、众多的赵氏子孙、大量朝廷重臣,当然还有他们从汴梁城搜刮走的财物。

张邦昌带着城中的百姓,跪在汴梁南门放声痛哭。很多人说,大楚皇帝张邦昌虽然被迫当了皇帝,但他心怀故国,这场痛哭情真意切。

不过张邦昌也知道,还有很多人认为,自己今天的哭泣,完全是做做样子,只是想为自己留条后路。

只是张邦昌知道,他们说的都不对,自己的哭泣是真的,自己只是在为自己的命运哭泣。

张邦昌知道宋朝的赵氏没有灭绝,因为还有一个不在汴梁城的赵构。张邦昌从来没有把赵构当成自己的敌人,虽然张邦昌觉得自己如今的立场已经是赵构的敌人了。

张邦昌知道,在金人离开之后,赵构才是宋朝臣民中向往的帝王,而自己,虽然也曾经是许多人的希望,但终究是一个备用品,是一块用来包扎伤口的碎布条,不管它曾经有过多么重要的作用,但终有一天会被人丢在路边,连望都不会望一眼。

张邦昌不知道赵构会怎么看待自己的如今的行为,虽然在当皇帝的这些天里,张邦昌很多次用自己的态度表明了自己被动的立场。

除了在金国人面前,张邦昌从不敢使用皇帝礼仪,甚至毕恭毕敬的对待请出了年老的元祐皇后出来垂帘听政。张邦昌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最终会成为自己保命的理由,但也许自己所说所做的一切根本不重要。因为决定自己生与死的其实是朝堂上政治的博弈,而不是谁有忠心谁有无奈。
张邦昌见到宋高宗赵构刺死自己的诏书,实在自己将皇位放弃后的几个月。

张邦昌记得在几个月前,赵构对着前来投奔他的自己承诺:要赦免所有被金国胁迫效力的臣子。赵构那时候还说,张邦昌的临机应变,敷衍金国的行为,对国家的功劳很大。

张邦昌曾经以为自己度过了人生最大的劫难。

可最终赵构还是找到了其他的理由,让这个曾经共享过自己天下的臣子,不再存活在这个世上。虽然张邦昌只不过做了三十多天的皇帝。

张邦昌其实预见过自己的命运。张邦昌曾经很多次向往着自己变成一个老爷爷,对着自己的孙子们诉说年轻时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但就在张邦昌决定放弃皇位的时候,他便已经想到自己可能无法走到自己向往的那个完美结局了。

张邦昌知道在未来的岁月中,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会伴随着许多的骂声。

张邦昌理解他们的立场,有什么比痛斥一个汉奸更能展现自己的气节呢?

张邦昌并不指望,有人会当众表达自己的恻隐之心。

谁会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去展现自己不那么热血,不那么爱过的一面呢?

张邦昌其实一直都知道一个如何让自己活下去的方法,那就是做一个真正的汉奸,在金人的保护下,对宋朝、对赵构耀武扬威。

可是张邦昌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一个汉奸,虽然没有人愿意相信。

张邦昌这是觉得自己可能是一个不错的人,因为自己的心中一直记挂着同胞们的安危。

张邦昌有点不忿自己的结局,为什么大家一起做错了事,有人成了忠义大英雄,而自己却落了这样的结局。

张邦昌太清楚这个结局,只是因为自己承担了那些英雄豪杰不愿意承担的责任。在他们的心中,名声永运比人性更重要。

张邦昌觉得会有人为自己的命运遗憾,至少汴梁城里几十万被自己救下来的百姓,可能会有一些人在某几个闲暇的夜晚想到自己,想到那个无奈的接受命运安排的张邦昌,想到那个必须要做国贼和汉奸的张邦昌。

张邦昌知道这种怀念不会持续太久,在每个人生短短的几十年后,在所有的当事人离开之后,关于自己的故事便不会再被人注意了。

张邦昌知道自己这段有点苦涩的人生,最终会变成一份历史的药渣被后世的人埋藏掉。

张邦昌觉得人性就像一盒各色的颜料,有红色、有蓝色、有黄色、还有黑色与白色,而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用这些颜料买回出的彩色图画,所不同的只是艳丽或黯淡些。

历史一直企图把所有人用黑色和白色来区分。可这世界从来都没有单纯的黑色与白色。

张邦昌承认自己的人生,出现过很多的错误,张邦昌坚持认为那是体制的错,时代的错。

张邦昌很想说:这不是我的错。

(参考资料:《宋史卷一·本纪第一·太祖一》、《宋史卷七·本纪第七·真宗二》、《宋史卷二十二·本纪第二十二·徽宗四》、《宋史卷二十三·本纪第二十三·钦宗》、《宋史卷四百七十五·列传第二百三十四·叛臣·张邦昌》、《三朝北盟会编》)

《卫伋说》–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短篇故事之五

《卫伋说》–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短篇故事之五

卫伋每次看到卫寿和卫朔的时候,总是很难把他们和“弟弟”这个词联系起来。

因为如果按年龄算,卫寿和卫朔差不多可以当卫伋的儿子了。

卫伋年轻的时候,订过一桩婚事,与卫伋结亲的女子是齐国的公主,齐僖公的女儿宣姜。

对于这桩婚事,卫伋的父亲,卫国的国君卫宣公很是高兴。因为在诸侯林立,国与国之间战争随时爆发的时代,和强大的齐国国君结为儿女亲家,无疑让卫国的安全多了一重保障。

对这桩婚事充满期待的还有卫国的百姓,那些百姓们从来没有贪图太过份的要求。他们只是希望有一份安宁的生活,而齐国的庇佑显然会让他们的理想更容易变成现实。

在这桩婚事中,最不激动的反而是卫伋,因为卫伋很早便知道,身为卫国的太子和齐国公主的这场政治婚姻,只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在卫国,卫伋并不是第一个娶齐国公主的人,卫伋的祖父卫庄公便娶过齐国的公主庄姜,而卫伋的母亲夷姜同样是齐国公主。

卫伋想,反正是一场注定的政治婚姻,娶一个美貌的齐国公主,总胜过找一个随时随地给自己惊吓的黄脸婆好吧。

卫伋知道,并不是所有人对这种政治婚姻都采取妥协的态度。就在前几年,齐僖公也曾经看中了郑国的太子忽,还想把自己的另一个女儿文姜嫁给他。

可是太子忽却说,郑国太小齐国太大,我配不上文姜。

卫伋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还是挺佩服太子忽的,因为郑国的国君郑庄公的几个儿子都有当国君的可能,太子忽如果迎娶了文姜,无疑会让自己的太子位置变得更加稳固,

可是太子忽却没有因此妥协。

后来太子忽当上了国君后,被弟弟郑厉公篡位,太子忽不得已逃到了卫国。

卫伋和落难的太子忽一起饮酒的时候,心里挺想问问太子忽,是否后悔过当年说出那句“齐大非偶”的豪言,导致得不到庇护。

只是卫伋最终没有问出口,因为卫伋害怕得到肯定的答案,卫伋的心里总是怀揣着希望,希望那个对宿命说不的人存在,虽然自己不是那个说不的人。

宣姜到卫国的那一天,卫伋不在。等卫伋回来后,宣姜已经成了父亲卫宣公的夫人。

卫伋后来听人说,自己的父亲听说宣姜十分美貌,便找了借口支开自己,直接迎娶了宣姜。

那件事过了许久,卫伋依然不愿意回想自己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心情。

但那种混杂着屈辱的伤感,却一直在那里,久久不散。

卫伋知道自那一天后,那个曾经在卫国人心目中,庄重得近乎神圣的太子伋,不再高高在上了。

父亲毫不顾惜自己感受的行为,让自己成为了全卫国的笑料。就连最粗鄙的贩夫走卒都可以在茶余饭后,带着嘲讽和讪笑,对太子伋的婚事评头论足。

卫伋曾经以为亲情是这个有太多虚情假意的生活里最后一方净土,但是这一天之后,卫伋知道,所有的感情在诱惑面前都可能背叛。

卫伋知道,自己和父亲之间,曾经紧密得像最坚固的玉石,无暇且坚不可摧的关系,终于裂开了一条深深的缝隙。

卫伋还知道,这条缝隙还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至彻底分离。

宣姜刚刚生下了卫寿和卫朔之后的那几年,卫伋每次遇到她的时候,彼此之间都觉得挺尴尬的。

卫伋不知道,这位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庶母对当初的那场婚事是怎么看待的。

卫伋从来没有和宣姜谈过这个话题。

卫伋想,自己和宣姜这一生也许都会这样不冷不热地相处下去,就像我们这一生遇过的无数人一样。

卫寿和卫朔长大了一点之后,那场有些荒诞离奇的抢婚事件影响终于开始减退。

卫伋觉得,人生中所有的伤痛,终有一天会像一张记载着故事的书页,翻过去便不再翻回来了,不管那场记忆曾经多么得痛彻心扉。

只是卫伋发现,宣姜和自己之间那点自己原以为可能存在的情分,也随着那场淡去的记忆渐渐消散了。

如果不是有位和卫伋要好的内侍告诉卫伋,宣姜开始在国君面前说卫伋的闲话了。卫伋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和宣姜居然变成对手了。

卫伋总觉得,人生的际遇很奇妙,只是在父亲听说宣姜美貌的那个小小瞬间,自己和宣姜的关系便走向了完全相反的地方。

卫伋知道,自己在这个曾经可能和自己白头偕老的女子眼中,已经成为了一个很大的障碍,一个阻止自己儿子卫寿承袭卫国国君位置的人。

卫伋看到父亲与宣姜母子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有种孤独感,卫伋觉得在这座宫殿中,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外人了。虽然卫伋曾经以为,这里会是自己永远的家。

父亲对卫寿的宠爱,常常让卫伋想起当年的自己。那时候母亲还活着,父亲也会这样含着笑意,不声不响地远远地看着自己。而如今卫伋能得到的只是父亲不冷不热的注视。

卫伋一直也没有弄清楚,为什么卫寿和卫朔这对同母同父的两兄弟,性格却相差得如此之大。

卫朔跋扈的性格像极了父亲,他从来不掩饰自己对卫伋的嫌恶。

卫伋面对着这双带着挑衅的目光,但和自己有些相似的眼睛的时候。会忍不住去想,也许自己极其讨厌一个人而愤怒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卫伋总觉得,卫朔对自己的愤怒没有必要,因为以卫朔无理骄狂的性格,即便卫伋不是太子,也轮不到他承袭这个位置。

卫寿则是另一个极端,卫伋觉得,如果卫寿不是有一个同样温和漂亮但满怀心计的母亲,自己一定会被他温和儒雅的外表所欺骗。

比起那个常常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的卫朔,卫伋觉得卫寿更让自己难受。

卫寿每一次客气的问候,每一次仿佛带着善意的微笑,每一次在众人面前道貌岸然的客套。

卫伋都不得不一直提醒自己,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卫伋知道,如果没有宣姜随时随地,看似不经意的煽动,或许卫伋和父亲还不至于落到如今的关系。而卫寿只是另一个翻版的宣姜,在明媚的外表下,有一颗阴狠的心。

卫伋用淡淡微笑回应卫寿的时候,心中总是冷冷得想,你所会的一切伪装,我也会。

卫寿将成为新太子的传闻,一次又一次地传进卫伋耳朵里的时候,卫伋从紧张渐渐地变得麻木了。

卫伋常常茫然地去想像自己未来的命运,卫伋知道自己丢失掉太子位置,也许只是时间问题。

卫伋听说过许多争权失利后的公子们命运,运气好的是在各国间流亡,在余生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而运气不佳的,则是在残酷的宫廷斗争中丢了性命。

卫伋觉得,自己的未来已成定局的两条路。不管是向左还是向右,自己都无法走去自己向往的人生。

卫伋有时候会遇见卫寿,卫寿总会停下来和卫伋说上几件无关痛痒小事,卫寿的态度随意得像一个真正的弟弟。

听到卫寿充满着温和,带着亲近的话,卫伋常常会恍惚起来,觉得那是一个兄弟间该有的状态。

卫伋很希望自己是一个是傻瓜,那么自己便可以痴痴呆呆地信任所见到的一切,然后沉浸在虚幻的喜悦中,等待注定悲怆的结局到来。

卫伋知道,在一场悲剧故事中,最痛苦的不是最傻的那个人,而是向着未来的悲剧结局前行,又无法脱离现实的聪明人。

卫伋无奈地发觉自己是一个聪明人。

卫伋接到出使齐国使命的时候,觉得这应该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情。

父亲赐给卫伋一根白旄,那是一面缠着牦牛尾的白色军旗,也是这次出使齐国的信物。

卫伋不知道这次的使命,会离开多久。

但卫伋想,至少在挺长的时间里,自己不会在别人的眼前碍事,也不再见到让自己烦恼的那帮人了。

卫伋临走的时候,有点意外地见到了卫寿。卫寿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卫伋觉得有些奇怪。

卫寿后来说:卫朔和父亲合谋要杀掉你,他们在卫国和齐国的边境线上收买了一些异国的盗匪,只要你一路过就会袭击你。你手中的这根白旄就是标记。

卫寿的话,让卫伋有些意外,卫伋心中揣摩着卫寿话里的真伪。

卫伋记得那天和逃亡在卫国的太子忽一起喝酒的时候,太子忽说:自己像一块阻挡在别人脚尖前的石头一样,被人远远地踢开了,但事实上,逃亡的结果并不是最糟糕的结局

。因为在曾经的岁月里,有挺多流亡的公子,借助外部的力量回国篡权。所以,对胜利者而言,杀掉曾经的竞争者,才是一劳永逸的。

卫伋无法相信,父亲会对自己动了杀机。因为在父亲一手遮天的国度里,卫伋并没有能力和被父亲宠爱的卫寿争夺国君继任者的位置。

卫伋不觉得自己已经拥有了让父亲忌惮得要杀死自己的地步。

卫伋看着卫寿仿佛真诚的脸,忽然明白了卫寿的心思。

卫伋想:自己惊慌失措地流亡,对卫寿来说应该是一件太重要的事情吧。

因为自那一刻起,卫寿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取代自己成为太子。

卫伋知道,即便有着必胜的把握,卫寿也不愿意继续等下去了。

所以卫伋用最平静的语气对卫寿说,我不会违背父亲的命令,即便为了保命也不会。

卫伋发觉,原来淡淡的毫无起伏的语气,也能伤人。

卫伋想,如果来报信的不是卫寿,也许自己会犹豫吧。

卫伋和卫寿坐在小船里饮酒的时候,卫伋看到卫寿带着笑,却掩饰不住低沉的样子。

卫伋知道,没能成功地阻止自己出使齐国,对卫寿的打击挺大。

卫伋发现,自己难过的心情居然远远地超过了幸灾乐祸的喜悦。

卫伋觉得,让这场离别的酒,喝得如此难过的竟然不是离愁,本身便是悲剧吧。

那种曾经有过的恍惚,在杯子里酒的作用下又来了。

卫伋想,在清幽的夜色,温润的月光下,和自己的亲人共饮的感觉很美好。

卫伋觉得自己喜欢这个失去理智的瞬间。

非常非常喜欢。

卫伋倒在船舱里的时候,最后看到的,是卫寿有点悲伤的脸。

卫伋知道自己的酒量远不止此,但卫伋发现自己的身体沉重得再也无法控制。

卫伋所剩下的最后一个念头只是,卫寿,他打算做什么?

卫伋睡醒以后,发现自己依然睡在小船里,身上还盖着毯子。

卫伋疑惑地回想着睡去前的场景,卫伋能记得的只是卫寿那张有些悲伤的脸。

卫伋走出船外,外面依然是昨日的场景。

这一切都让卫伋困惑,卫伋原以为自己会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醒来,或者就此不再醒来。可一切仿佛都没有变,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但卫伋很快便发现自己丢了东西,那根代表着自己使者身份的白旄不见了。

卫伋忽然害怕起来,害怕喝酒前的卫寿所说的话都是真的。

卫伋更害怕的是,卫寿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卫伋赶往边境线的路上,遇到了卫寿所说的那群盗匪。

那些普通人打扮的盗匪,卫伋原也不会认出他们的。可是卫伋看到了手中紧握白旄的卫寿,像一个战利品一样,静静地躺在他们的车子里。

如果没有衣服上那片殷红的血迹,卫寿的样子确实很像睡着了。

卫伋看着已经不会再醒来的卫寿,心里对自己说,我是怎样一个差劲的哥哥,居然要让自己的弟弟用生命来赢得自己的信任。

卫伋曾经痛恨自己生命中有那么多假的、假的、假的。

可原来,那一声关切的问候是真的,那一次带着善意的微笑也是真的。

卫伋看着那群兴高采烈地打算回去复命的盗匪。

卫伋知道自己的弟弟卫寿的计划成功了。

在那道边境线上不会再有人阻止卫伋逃往自由的人生了。

卫伋向着那群盗匪大喊着:“你们杀错人了,我才是太子伋,我才是太子伋”的时候,也知道自己的喊声,会让自己弟弟的牺牲变得没有意义。

卫伋知道自己欠下了无法偿还的债,因为那个给他最宝贵东西的人已经不在了。

卫伋觉得自己的弟弟原本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国君的,因为他知道怎样去爱别人。

而自己让这一切变成了不可能。

卫伋站在自己人生的最后一个路口,向自己来时的方向望去。

卫伋原以为,自己的人生是一个白昼到暗夜的历程,就像我们人生中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

我们总是从光彩非凡走向黑暗,直至完全被吞噬。

可如今,卫伋发觉自己生命中那段黑色的时光里,原来曾经被点点光亮照耀着。

也许人生中,总有一些光亮不会熄灭,就像夏夜里那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尾翼的亮光一样,永远不会被夜色席卷。

无论多么深沉的夜。

(参考资料:《史记卷三十七·卫康叔世家第七》、《史记卷三十二·齐太公世家第二》、《史记卷四十二·郑世家第十二》)

《屠岸贾说》–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短篇故事之四

《屠岸贾说》–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短篇故事之四

屠岸贾说上)

晋景公每次在朝堂上提起赵朔的时候,脸上总会透出一丝暖暖的笑意。

每当这个时刻,屠岸贾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下面,仿佛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

其实屠岸贾是挺想笑的。

因为屠岸贾想到每次私下见景公,景公提起赵朔时那副狰狞的表情,再对比一下景公如今的样子。

屠岸贾觉得,自己可以憋着不笑出声音来,也算一件挺了不起的事情了。

当然屠岸贾觉得,景公的虚伪是值得原谅的。

因为在这个朝堂上,每个人的虚伪都是值得原谅的。

屠岸贾知道虚伪并不是什么好品德。

但是屠岸贾也知道在这个尔虞我诈的殿堂上,虚伪这种品质和吃饭睡觉一样重要。

因为一个人不吃饭会死,不睡觉会死。

而在这里不虚伪一样会死。

屠岸贾也是出生在官宦世家,在晋国,屠岸家虽然比不上赵氏那么显赫。

但是家里的仆人出去买菜的时候,也会有卖菜的小贩在背后指指点点地说:“你看,那就是屠岸大人家的仆人呀。”

屠岸贾小的时候,父亲问过他一个问题。

父亲说,你知道在官场中,什么样的人不虚伪吗?

屠岸贾当时几乎完全没有考虑就答了这个问题。

屠岸贾说,好人和忠臣是不虚伪的。

结果父亲说屠岸贾错了,真正的答案应该是,权势最大的人最不虚伪。

父亲说出答案的时候,屠岸贾看着父亲会心地笑了。

父亲看着屠岸贾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很是满意。

事实上,对于父亲的答案,屠岸贾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只是屠岸贾知道,如果自己露出一脸白痴样,茫然地看着父亲,那么父亲在赏自己一顿板子之余,不免还要去母亲面前发一通“关于你家族的遗传拖累了屠岸家整体素质”之类的牢骚。

其实屠岸贾也知道对父亲说谎不好,但是屠岸贾还是觉得有时候谎言还是有价值的。

父亲那段让屠岸贾不明白的答案,屠岸贾放在心中了许久。

屠岸贾原以为那段话会像父亲说过的许多话一样,慢慢地被遗忘,就像没有说过一样。

但是那段话,却像生命力旺盛的种子一样,渐渐的在屠岸贾的心中生长,直到根深蒂固。

好多年以后,屠岸贾回想起那次对话的时候。忽然发现,原来自己从小便已经懂得应用这段话了。

就像父亲和屠岸贾之间,需要虚伪的是屠岸贾,因为不会伪装,便会挨打。不需要虚伪的是父亲,因为占据主宰地位的父亲,没有必要伪装。

屠岸贾在朝堂上仔细分辨过每一个人,最后屠岸贾发现,这里的人都在伪装,连自己也不例外。

就像景公用笑容遮挡他内心的愤怒一样,屠岸贾也用着一脸的平静去掩饰内心中种种的不屑。

如果说例外,赵朔将军可能是唯一的一个例外。

在朝堂上,不管遇到什么大事小事,在事情的最后,景公都会用最和缓且带着三分亲昵的语气问赵朔一句:“这件事,赵将军你看怎么办?”

每当此时,朝堂上便会响起赵朔洪亮的笑声。

屠岸贾细心地揣摩了这不知道是豪爽还是嚣张的笑声很多次后,发现这笑声中没有任何伪装的成分。

屠岸贾发现原来在朝堂上,不需要虚伪的人,居然不是景公,而是赵朔将军。

当然最有权势的人,也不是景公,而是赵朔将军。

屠岸贾知道,赵氏的荣耀得来得并非毫无道理。

景公的祖父文公当上晋国国君之前,曾经在国外流亡了十九年。

而在十九年间,赵朔的祖父赵衰便一直追随在文公身边。

文公回到晋国当国君的时候,已经六十二岁了,赵衰便是那一年开始走向他人生的辉煌。

屠岸贾曾经如同身临其境地感受过晋文公重耳那近乎不堪的十九年流亡岁月。

因为赵朔在心情好的时候,便会和同僚们聊聊当年的事情。

赵朔说:那一年,晋文公重耳之所以逃亡,是因为他的父亲晋献公打算把国君的位置传给自己的小儿子奚齐,而奚齐的母亲骊姬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位置稳固。用诡计逼死了太子申生,又设计陷害献公其他几个有才能的儿子重耳、夷吾。

重耳公子从晋国逃亡的那一天十分惊险,追捕重耳的军队,甚至一度拽住了重耳的衣袖,最终重耳割断了自己的衣袖,翻墙逃脱。

屠岸贾不得不承认赵朔是一个讲故事的天才,因为即便听过了许多次,可每次赵朔讲重耳被追捕者抓住衣袖的时候,屠岸贾都紧张地使劲揪着自己的衣袖。

屠岸贾常常觉得重耳也挺可怜的,晋国公子的身份,可四十三岁的年纪还要在外逃亡。到了四十七岁的时候,自己的弟弟夷吾回国即位,重耳仍然不敢回国,只敢在自己母亲的祖国狄国小心度日。五十三岁时候,弟弟夷吾甚至还派人去狄国刺杀他。原本安定了的重耳又只能继续远走卫国、齐国、曹国、宋国、郑国、楚国、秦国。

一直到了六十二岁,重耳才在秦军的帮忙下,回到了晋国,从自己的侄子怀公手中夺回了王位。

不过,在赵朔的口中,文公重耳并不是这些故事的男主角,真正让人印象深刻的是赵衰。

在赵朔抑扬顿挫的声音感染下,每次故事说到三分之一,便有听众开始眼圈发红了。

在赵朔的诉说中,有两处最能引起听众的共鸣。

比如赵朔说,重耳逃亡的时候路过卫国,大家饿得没饭吃,不得已向卫国的村民们讨饭吃,结果村民们不但不给饭,还把泥巴装在饭碗里羞辱重耳。原本重耳是打算发火的,不过赵衰说:“土象征着拥有土地,这是好兆头,我们应该行礼接受它。”

每次赵朔说到此处的时候,围观的听众都感动得发不出声音了,屠岸贾心中感动的成分倒不是很多,反而更多的是钦佩,因为屠岸贾觉得赵衰可以在那种环境下,把这么一出悲剧,硬生生地改写成励志剧,确实也挺高明的。

屠岸贾觉得赵朔的口才应该是遗传的。

相比于吃泥巴的励志剧,赵朔的另一个故事,则更打动听众了。

那是重耳去曹国拜访国君曹共公的时候,曹共公非但对流亡的公子重耳没有给予必要的公子招待级别,而且他听说重耳的身体有畸形,肋骨是紧密地连在一起的时候,便想着要扒了重耳的衣服去看看。

重耳的这个故事,屠岸贾之前在史官的记录上也曾经看过,看到的时候,屠岸贾和其他人一样都感到了无比屈辱。只是史书后面的记录便太简洁了,屠岸贾一直不知道重耳全身而退的细节。

赵朔说,那天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他的祖父赵衰挺身而出,勇敢地挡在了重耳的面前,对着曹共公大吼道:“你想看就看我的吧,不要看我家主公的。”

最后,曹共公在和赵衰正义眼神对决战中败北,只得放弃了要看重耳身体的想法。

不知道是因为屈辱还是感动,反正重耳遭遇曹共公的故事,是赵朔所说的所有故事中,泪点最高的一个。基本上从赵衰挺身而出的时候,便已经有同僚哭得像泪人了。

虽然屠岸贾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也在很短的一瞬间感动过。

不过后来屠岸贾细心去想,却又生出了许多疑问。

屠岸贾觉得其实曹共公对重耳的生理畸形有兴趣,是因为传说中,肋骨连成一片,是一种圣贤才特有的生理畸形。

所以,客观地说,曹共公想看重耳的身体,是出于一种科研的角度,并不是心理扭曲。

屠岸贾还觉得,曹共公不肯看赵衰的身体,绝对不是被赵衰身上正义的气势所震撼,真实的情况,完全是因为像赵衰这样一个长得不够畸形的中年人,根本没有什么看点。如果赵衰长着八条腿,曹共公不把他装在笼子里全国巡展就怪了。

当然屠岸贾的种种疑问,从来没有在赵朔面前表露过。

屠岸贾觉得,百分之九十九的原因,是因为自己认为做人做事给别人多留余地,是一种优良的品德。

还有百分之一的原因,自然是有一点点忌惮赵氏家族的权势。

屠岸贾很少听到赵朔提到他的父亲赵盾。

但屠岸贾知道,如果说赵衰奠定了赵氏兴盛的基础,那么赵盾才是真正让赵氏的权势变得不可动摇的人。

屠岸贾初入官场的时候,其实和赵盾共事过一段时间。

只是那时候屠岸贾还只是一个说话没有份量的年轻人,而赵盾已经是可以操纵晋国的权臣了。

那一年,晋国的国君还是景公的堂兄灵公。

灵公年纪很小的时候,便继承了国君的位置,所以屠岸贾入朝做官的时候,灵公虽然在位已经十几年了,可他其实还是一个年轻人。

在众多大臣中,灵公对屠岸贾比其他人要亲热得多。

很多年以后,还会有人提起屠岸贾的这段经历。

很多年轻的官员都很想从屠岸贾那里得到一些为官的经验,毕竟一个年轻,没有任何资历的年轻人,可以在短短的时间便得到国君的信任,说起来也挺不可思议的。

每当此时,屠岸贾的眼中都会露出自信和骄傲的神色,屠岸贾会告诉那些年轻人,人生没有捷径,才华和能力才是赢取信任的唯一途径。

其实屠岸贾更佩服自己的一点,反而是自己可以把一句谎话,说得那么的正义和坦然。

屠岸贾知道灵公对自己的亲近,其实仅仅是因为,对于一个傀儡国君来说,只有和屠岸贾这样没资历没势力的人说话的时候,他才可以听到各种各样诸如“国君圣明、国君说得太对了”之类的附和。而在朝堂上,灵公听到的永远都是赵盾将军说:“国君我觉得此事应该如何如何办。”

有时候,屠岸贾也挺同情灵公的遭遇的,但是屠岸贾也知道灵公有许多的无奈。毕竟当年拍板决定由灵公继承国君位置的人就是赵盾。违背赵盾意志的人连傀儡也没有机会做。

屠岸贾和灵公热情聊天的时候,也会对未来充满无限幻想,屠岸贾梦想过最美好的一件事是,也许哪天自己一觉醒来,发现赵氏家族的人全部病死了,晋国的权利真正地回到了灵公手中。到那时候,或许灵公会想起在自己人生最低潮时,曾经有一位微不足道,但是始终不离不弃的年轻人屠岸贾是值得重用的。

屠岸贾的梦想,最后实现了一半,在没多久以后,屠岸贾一觉醒来,确实发现有人死了,不过死去的不是赵家人而是灵公。

屠岸贾记得那一天赵盾宣布灵公死讯的时候流了很多眼泪。

屠岸贾后来听到赵氏宗族的人叙述了事情经过。

他们说,灵公骄纵,荒淫无道,对百姓也不人道,平日赵盾和堂弟赵穿多次对他劝解,灵公都不听,宫里有位厨子煮熊掌的时候,没有煮熟,灵公居然把他杀了。因为赵盾恰好见到这场景,灵公怕赵盾唠叨,居然对赵盾起了杀念。最后赵穿出于自卫,也出于为晋国的百姓负责,所以杀了灵公。

屠岸贾忍住眼泪,把这段话听完。屠岸贾知道灵公死亡真相自己永远都无法知道了。

赵氏诉说的真相中,有一点屠岸贾是相信的,那就是灵公一定拿起过宝剑刺向赵盾,这应该是这个傀儡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捍卫自己的尊严吧。

屠岸贾知道自己不能哭,因为如果哭了,或许在下一刻,又会有一个姓赵的人,把宝剑刺在自己身上,因为赵氏不会容忍一个期待为旧主报仇的人。

后来屠岸贾想起那天赵盾泪流满面的样子,也觉得这事怪好笑的。

因为在虚伪的世界里,有人泪流满面地喜悦着,有人不动声色地哀伤着,我们都需要一张虚伪的面具,让自己活下去。

屠岸贾觉得,自己此生应该不会认识比赵盾更加虚伪的人了吧。

屠岸贾知道,很多人都在猜测,灵公的时代结束了,谁的时代会到来呢?

只是屠岸贾觉得,他们都在猜测一个伪命题,因为灵公的时代从来没有到来过,只是赵氏的时代一直继续着而已。

屠岸贾还知道自己不会替灵公报仇的,即便那个高贵的傀儡曾经把最真诚的笑送给过他。

因为屠岸家的生活要继续,屠岸贾还是希望未来自己的儿子孙子大摇大摆地走在街头的时候,还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不管他们那错综复杂的情绪带着多少嫉妒和羡慕。

但那些不管是真是假的敬仰是屠岸贾喜欢的,至于在这个国度里,权势最高的人是国君还是赵氏,好像并不那么重要。

 

屠岸贾说下)

景公说要杀了赵朔的时候,屠岸贾还是觉得有些意外的。

屠岸贾一直以为景公和赵氏的关系应该亲密的,因为景公的两个亲姑姑嫁入了赵家。年长的一个姑姑赵姬嫁给了赵衰,还生下了三个孩子。年幼的一个姑姑赵庄姬嫁给了赵衰的孙子赵朔为妻。

屠岸贾曾经觉得,景公与赵氏这种紧密的,但又相当乱七八糟的关系,虽然让人有点抓狂,但应该是有意义的,这些婚姻的存在实在重要,或许在晋国与赵氏共存最好的方式,不是争锋相对,而是完美地与赵氏合二为一。

其实屠岸贾也知道景公在内心里对赵朔从来没有好感,但是景公咬牙切齿地对着屠岸贾说,要杀赵朔的时候。

屠岸贾才意识到,原来景公对赵氏恐惧并没有因为结亲而减少,只是压抑在喜悦的背后越积越深。

屠岸贾低着头跪在景公的面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屠岸贾想:“国君你要杀赵氏就杀吧,不过干嘛要找我呢?你们一大家子亲戚,姑姑、姑父、外甥、表叔、表侄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干嘛要把无关的外人牵扯进来?”

屠岸贾低着头,心中酝酿着下一刻的表情。

屠岸贾知道,诛杀赵朔,帮景公去除心腹大患,是一件大功劳,可是杀了赵朔,赵庄姬又会如何?很显然国君不会对自己的姑姑采取过激的行为,万一某一天,姑姑和外甥和解了,那自己不就是牺牲品了吗?

屠岸贾知道就在下一个场景,景公会看到一张充满着忠义、温顺的脸。

屠岸贾会告诉景公,奸诈嚣张的赵朔该死,不过这么重要一件事情,去靠一个虽然忠心,但是气质斯文,性格柔和的人做,其实一件挺有风险的事,这样的人最适合的是走走文艺路线,做做幕后策划。至于打打杀杀的事情,还是交给韩厥之类的莽夫去做吧。

屠岸贾抬起头,用那张酝酿了半天表情的脸面对着景公。

屠岸贾觉得,如果现在有一面铜镜,那么他一定会被自己这副充满着悲伤迷茫的表情打动。

不过屠岸贾的话,只是开了一个头,便被景公身边那把放着寒光的宝剑吓了回去。

屠岸贾一直以为正午的阳光,才会散发出最夺目的光彩,可是直到这一刻,屠岸贾才知道,巳时的阳光,会斜斜地照进大殿,照在宝剑上,那道寒光一样可以震人心魄。

屠岸贾悲哀地向着宫门外走着,身后传来景公的声音。

屠岸贾觉得景公的这声呼唤,让今天的这个时刻变得很温暖,屠岸贾知道景公将要说的话,一定是要嘱咐自己小心点,屠岸贾不知道景公的这声嘱咐中会包含多少真正关心自己的成分,但是屠岸贾觉得哪怕只有一点便足够了。

屠岸贾转过头,期盼着望着景公。

景公说:屠岸贾,你记得诛杀赵朔的事情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都不要对外人说,这事是我让你办的。我没有其他话了,你可以退下了。

下宫的夜,原本宁静得可怕,这种祭祀亲人的地方,寻常的日子,很少有人往来。

屠岸贾等待这个机会很久了,因为屠岸贾知道,以赵氏的势力,如果无法一网打尽,不管留下了哪个,都是晋国和自己的灾难。

或许只有这样的夜,这样赵氏集结的日子,才是屠岸贾下手最好的机会。

屠岸贾从来没有想到过,剿灭赵氏的过程会如此的顺利。

屠岸贾躲在下宫外的石柱后,偷偷地窥视着下宫里慌乱逃窜的赵氏和杀得眼红的晋国士兵。

屠岸贾看到不可一世的赵同惊恐地用手握着刺在他身上的宝剑。

屠岸贾还看到冷漠高傲的赵括和斯文风流的赵婴齐痛苦扭曲的脸。

屠岸贾最后看到晋国军队最高的统帅中军将赵朔被一个最低等的小卒一刀砍着大腿上。

屠岸贾觉得自己轻易得来的胜利,并非毫无道理,也许像赵朔这样仰着头对着天空笑的人,从来不会去注意匍匐在他身下的人,手中的匕首。

屠岸贾扭过头,不再去窥视这血腥的场景。

屠岸贾忽然在想,赵同、赵括、赵婴齐都是赵朔妻子姐姐的儿子,但同时也是赵朔爷爷的儿子。只是不知道,这一大家子吃饭的时候,是如何称呼彼此之间如此混乱的关系的。

当然屠岸贾觉得,自己永远也得不到的这份答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屠岸贾曾经质疑过父亲告诉自己的一句话,那时候父亲说:“在朝堂上,不懂得虚伪的人是无法活下去的。”

在认识赵朔的无数个日子里,屠岸贾很多次地怀疑这句话的正确性。因为那个时不时就会发出不知道是豪爽还是嚣张但从来不伪装的笑声的赵朔,始终活得很好。

直到这个夜里,屠岸贾才完完全全的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屠岸贾有点悲伤地想,那种不知道是豪爽还是嚣张的笑声不再会响起了。

屠岸贾知道赵庄姬怀了赵朔的遗腹子赵武,而且赵武一出生便被赵朔的门客程婴和公孙杵臼带出宫外。

屠岸贾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屠岸贾觉得自己必须杀了这个无辜的小婴儿。因为屠岸贾清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个赵氏的血脉,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屠岸贾曾经以为,人生的抉择是一场是与非之间的判断。

只是景公把屠杀赵氏的任务交给屠岸贾的时候,屠岸贾才发现,人生许多的选择题,其实是在两个错误的答案里面寻找一个错得不那么离谱的决定。

屠岸贾还发现,在一个错误的路口,我们只能用无数错误的步伐向前走,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屠岸贾觉得自己可能没法找到赵武,不过屠岸贾觉得可能钱能够找到赵武。

许多年以后,屠岸贾回忆起第一次见到程婴的时候,依然觉得当初的自己幼稚得可笑。

那一天,屠岸贾觉得程婴是一个卑鄙的小人,是一个为了一千金赏金,便可以出卖朋友的人。

因为程婴带来的不仅仅是赵氏唯一的血脉赵武,还有自己的好友公孙杵臼的下落。

公孙杵臼束手就擒的时候,屠岸贾看着被程婴抱在怀里的那个穿得漂漂亮亮的小婴儿,屠岸贾第一反应便是怀疑。

屠岸贾心里想的只是,这是谁家的孩子?程婴这老小子,可别随便在街头找一个孩子冒充就来骗我这一千金。

虽然千金是小事,因为那是国库的钱,可是逃了赵氏孤儿就是大事了,他会要了自己的命。

如果不是公孙杵臼惨痛的哭喊声,屠岸贾原也不会那么轻易相信他们的话。

公孙杵臼极力地向程婴手中的孩子扑过去,然后哭喊着:“你们要杀就杀我吧,何必要杀这个无辜的小孩子。”

屠岸贾后来回想起公孙杵臼那副凄厉的表情的时候,也只能为自己叹了一口气。

屠岸贾想,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到公孙杵臼死去的那一天,自己还会再上他一次当,最高境界的谎言可能就是这样的吧,用生命不惜一切代价的谎言,总是那样天衣无缝。

程婴带着一千金离开的时候,屠岸贾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

屠岸贾知道程婴未来的日子必然也要像过街老鼠一样,在世人的唾骂声里活着。

对于程婴的下场,屠岸贾没有任何的意外,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背弃友情,放弃忠义的男人必然的下场。

屠岸贾后来听说,程婴离开了都城,去了山里隐居。屠岸贾觉得,程婴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这也许是他最好的选择。

屠岸贾的一生见过无数人,但他觉得公孙杵臼和程婴这样的人,自己永远都不会再遇上了。

屠岸贾认为公孙杵臼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一个用生命维护旧主孩子的门客,值得尊敬。

屠岸贾认为程婴也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一个忍辱负重十几年养育旧主孩子的人,同样值得尊敬。

屠岸贾觉得遇到品德高尚的人,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屠岸贾觉得遇到智商低下的人,是一件头痛的事情。

不过,屠岸贾觉得如果遇到一个品德与智商成反比的人,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当然更可怕的事,是遇到两个品德与智商成反比的人。

屠岸贾想,也许未来会有人赞叹公孙杵臼和程婴的愚忠,只是他们的“义举”,只会给国家带来更多的动荡。因为不管那个小婴儿长大后,是好是坏,是聪明还是愚笨的,总会有些人期待借助赵氏的名义崛起,去实现他们的野心。

赵朔活着的时候,屠岸贾从来没有想过赵氏不在的时候,朝堂上会是怎样的场景。

屠岸贾曾经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身为晋国的司寇,掌管着国家最高的刑罚责任,这样位置对屠岸贾来说,美满而快乐。

只是赵氏灭族以后,屠岸贾才发现,原来美满永远只是相对的。

屠岸贾发现自己再也不用唯唯诺诺地向赵家或者与赵家有关联的人去微笑的时候,也会觉得当初那场不情不愿的屠杀,其实并不是完全得没有意义。

屠岸贾常常会想,景公也许和他一样吧,在赵朔离去的十几年里,疯狂享受着权力的快乐。

有时候屠岸贾也会享受当年赵朔的快乐,景公总在事情要决定之前,亲昵地问屠岸贾一句,“这件事,屠岸司寇怎么看。”

屠岸贾记得这句熟悉的口头禅,是景公最爱对赵朔说的一句话。

屠岸贾觉得这句曾经让自己无比反感的话,如今听起来并没有那么不适应了,或许是因为如今的对象已经换成了自己。

有段时间,屠岸贾在朝堂里总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困惑着。

那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总是在屠岸贾最快乐的时候出现。

每次屠岸贾在朝堂中笑着的时候,总会被一种熟悉但遥远的感觉感染着。

屠岸贾仔细地分辨了许多次,但永远只能听到自己笑声的回音在大殿里飘荡。

屠岸贾明白这种感觉来源的时候,已经过了很多年。

屠岸贾总是后悔自己的觉悟来得太迟。

屠岸贾原以为那种分不清豪爽还是嚣张的笑声,永远不会再响起了,但它真的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那种毫不虚伪的笑声,并不属于赵朔,而是属于屠岸贾自己。

屠岸贾听说景公要替赵家昭雪冤情的时候,居然毫不意外了。

屠岸贾知道在晋国所有拥有那种狂妄笑声的人,都不会有机会活下去了。

赵朔是这样,自己也是这样。

也许在景公眼中,赵氏和屠岸家并没有分别,决定谁会死亡的,只是取决他们之间谁拥有了那种无所顾忌的权势。

至于忠诚和能力,并不重要。

屠岸贾觉得,在景公眼里,赵朔和屠岸贾都只是用过一次便可丢弃的棋子。

不管是用没有权势的屠岸贾杀了赵朔,还是用羽翼未锋的赵氏孤儿杀了渐渐成长的屠岸贾。对于景公来说,都是一步好棋。

当然屠岸贾觉得,自以为是操纵者的景公其实也只是这盘棋上的一颗棋子。只是在没有被吃掉之前,他得意的笑声一直会持续。

屠岸贾听说,景公说,诛杀赵氏的命令是屠岸贾擅自做主的。

屠岸贾想,这种借口会有人信吗?国君会重用一个自作主张屠杀重臣的人十五年吗?

不过屠岸贾也知道,借口永远都是让人说的,让人听的,而不是让人信的。

屠岸贾还听说,晋国的民众传言,程婴当年用自己的孩子替换了赵氏孤儿,才避免了残忍的屠岸贾杀戮全城婴儿行为。

屠岸贾想,这样幼稚的谎言,会以讹传讹吗?可能民众对传说中英雄的塑造都是如此,从平凡到伟大再到神话吧。至于可信不可信,说多了,总有不爱动脑的人信吧。

屠岸贾在家里见到赵武之前,曾经怀疑过赵武的身份,屠岸贾觉得,也许这一次,程婴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不明不白的野孩子冒充赵氏的骨血。

不过屠岸贾见到赵武之后,心中的疑惑,全部都消失了。

赵武眉宇之间很有几份赵朔的模样,小小的年纪,却已经带着不少蛮横英武的气质。

屠岸贾对赵武的第一印象竟然是赞叹。

屠岸贾想,赵家的这个野蛮孩子跟着程婴在山里隐居了那么多年,居然长得如此气度,确实不太容易。

当然屠岸贾后来想到程婴培养赵武的教育基金,就是从他手里骗走的一千金的时候。原本便带嫉妒的赞叹之心便不见了踪影,只剩下郁闷了。

屠岸贾想,在未来的历史中,自己应该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反派了。

屠岸贾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只是历史只有成败,没有是非,而自己恰好是一个失败者。

屠岸贾觉得当很多人在书中看到恶贯满盈的屠岸贾被赵武用宝剑刺穿胸膛篇章的时候,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只是因为历史永远只是胜利者的赞美诗,每个围观的人都会用最快的速度站在胜利者的身后,去分享胜利者的喜悦。

那些无关的人,迫不及待地发出畅快的笑声,以为自己也是成功者。

屠岸贾想,不再有人能阻挡赵氏的复兴了。

未来的晋国一定会被赵氏的后人取代,这只是时间问题。

屠岸贾想,未来赵氏建立的国家会叫什么名字呢?以赵氏那么爱显摆的性格,可能就是叫赵国吧。

屠岸贾看着赵武手中的剑,完全没有逃跑的欲望,因为屠岸贾知道如今的自己,早就无路可走了。

屠岸贾不想自己临死前,还要被赵家的那个野蛮孩子追得满屋子乱跑,最后被砍得一身是血。

屠岸贾想,历史应该不会记住这个奸臣屠岸贾坦然受死的瞬间。

屠岸贾依然在疑惑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想我是一个坏人,如果你们自以为自己是个好人!

参考文献:
《史记卷四十三·赵世家第十三》
《史记卷三十九·晋世家第九》

《舞阳说》–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短篇故事之二

《舞阳说》–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短篇故事之二

舞阳十三岁那年干了一件震动燕国的大事,他杀了一个人,一个比他大许多的成年人。

舞阳的对手,是一个命案在身的囚徒,杀了狱卒逃窜的亡命徒。

坊间有许多传闻,大抵是夸奖名将秦开的孙子舞阳是如何如何的英勇,又是如何如何惊险地擒杀了亡命徒。

那件事,舞阳如今想起来还是一身冷汗。

舞阳记得那个人从街道那头窜出来的时候,他正准备爬到墙头去捡那只断线的风筝。

舞阳本不想来的,但哥哥说,你长的这般高大,你不捡谁捡?

那个人就这样直直地倒下了。

舞阳替那人拔刀的时候,他大叫了一声,昏死过去。

舞阳手忙脚乱的想替他包扎一下,但除了弄得自己身体的血越来越多,并没有真正起到止血的效果。

等官差来的时候,舞阳站着在囚徒的尸体前,浑身都是血迹,手中还拿着一把刀,滴着血的刀。

人群中有人惊呼了一声,这个孩子杀了逃犯。

有人向舞阳打探过事情过程。

舞阳木然地看着他,脑子一片空白,舞阳毕竟只是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不害怕不紧张呢?

于是坊间又有一种传闻,名将秦开的孙子秦舞阳杀了人后还很镇静。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舞阳,你最讨厌什么人?

舞阳说,我最讨厌搞不清楚状况就乱说话的人。

坊间发生的大事并不多,舞阳的传说就这样,被传颂了一遍又一遍,加强了一次又一次。

后来舞阳在街上走路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敢直视他了。

舞阳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质疑过那个传说,可能是舞阳的长相确实很符合那个传说吧。

舞阳很想替自己喊冤,我是名将秦开的孙子,长的粗壮一点,威武一点又有什么不可以吗?

太子丹的登门拜访让舞阳和他的爷爷很兴奋。

舞阳曾经很看好太子丹。

秦王嬴政登基的那一天,秦开兴奋地告诉舞阳,燕国的和平年代,就要来临了,你知道吗?太子丹以前在赵国做人质的时候,便和嬴政认识了,两人关系很不错。

嬴政不是赵国的人质,他是人质的儿子。

舞阳相信这样的友情,因为那份友情是属于两个无依无靠,孤独的人。这样的友谊,无疑比用利益做纽带的感情要牢固得多。

舞阳没有想到,如此纯净的东西也会变质的!

太子丹恶狠狠的对舞阳说,我要杀掉嬴政,为了这个国家。

舞阳后来知道太子丹是从秦国逃回来的。

舞阳想,嬴政俯视太子丹的时候,太子丹一定很难受吧。

舞阳以为,如果站在不平等地位上,就得不到平等的友谊!这样的友谊失去又有什么可惜的呢?

舞阳没有弄清太子丹要杀嬴政到底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他被羞辱过的心灵。

舞阳后来想通了,国家不也是他家的吗?为国家为自己有什么区别?

舞阳有个合作者叫荆轲。

荆轲也是一个有传说的人,舞阳更愿意相信荆轲的传说,比自己的要准确得多。

荆轲有两个很奇怪的朋友,一个杀狗为生的屠夫,还有一个喜欢边敲筑边唱歌的高渐离。

狗屠说话很粗鲁,而且口无遮拦,但舞阳喜欢他说话的方式,也许是因为舞阳骨子里也不是斯文人,只是在光鲜的衣着和身份下不得不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狗屠告诉舞阳,荆轲也有怀才不遇,也有潦倒的时候。

荆轲曾经在卫国的国君前面舞过一次剑,可是卫国的国君连看都懒地看下去。

荆轲还和赵国鲁勾践下过棋,可是因为耍赖被当场抓住,最后不欢而散。

舞阳想,也许英雄都是这样孤独的,还好他不是有剑神盖聂这样的朋友吗?人生有了盖聂这样的朋友还不知足吗?

可是狗屠说,盖聂和荆轲只见过一面,论过一次剑,盖聂对于荆轲剑术简直完全看不上。

舞阳终于明白,传说毕竟是传说,不管是自己的传说,还是别人的传说,都只是传说。

相对狗屠,高渐离的名气要大很多,高渐离唱歌的时候,常常被一大堆人围观着,每曲唱罢,疯狂的掌声经久不息。

高渐离的嗓音很沙哑,声音低沉像骤雨前的闷雷。

舞阳并不觉得高渐离的歌声有多么好听多么动人,舞阳甚至认为随便把一个碗砸碎了发出的声音都比高渐离的歌声好听。

可舞阳叫好声,总是观众里最大的。

因为舞阳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高雅的音律爱好者。

舞阳承认高渐离是一个很好的朋友,他对待狗屠、荆轲与达官贵人的态度是一样的。

舞阳认为,如果高渐离不经常特意为自己献歌一首,自己会更喜欢他一点。

合作者是舞阳的观点,荆轲从不这样认为,他认为舞阳只是他的助手。

舞阳很想提醒荆轲,他用这样无理态度对待一个来自名门望族的知名的合作者是不对的。

但太子丹对荆轲的态度让舞阳气馁了。

太子每天都会来拜访荆轲,荆轲想要的东西,都可以轻易得到,舞阳见到酒席、车马与美女源源不断地送进荆轲的馆舍。

太子丹知道舞阳的不满,有一次舞阳和太子丹在路上遇见,太子丹说:“我们是自己人,所以不必像外人那么生分。”

舞阳疑心太子丹的说辞只是在敷衍自己,但他不得不承认他敷衍得很有水平,因为舞阳的心底甜丝丝的。

舞阳承认太子丹看人是准确的,荆轲是有热血的人,舞阳有次听到荆轲对高渐离说,太子丹是一个知己,如果需要,我愿意为了他付出性命。

舞阳听到高渐离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声音还是像闷雷一样,舞阳觉得这个人的声音已经没有救了。

舞阳觉得,太子丹与荆轲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知伯与豫让,更不可能成为伯牙与子期那种知己。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更像一次交易。

有钱的人不会把金钱看的宝贵,而穷人能不可惜的只有自己命了。

太子丹是个富人,而荆轲是个穷人。

这件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不过舞阳承认这次交易很公平,因为交易的双方都在用不在乎的东西换取自己在乎的。

当秦军压境的时候,舞阳知道自己的使命就要到了。

舞阳听说,荆轲要去拜访樊於期。

樊於期同样是个有传说的人,舞阳本就生在一些传说的时代里,这样的时代有传说的人自然很多。

传说樊於期在秦国做将军的时候很威风,传说秦王悬赏了一千金,一万邑要他的人头,传说秦王杀光了他的家人。

舞阳一直不相信樊於期是个做过将军的人,但是舞阳相信,樊於期是个有过去的人。

舞阳有时候在街边的酒肆饮酒的时候,常常见到樊於期勾着腰从街头走过。

舞阳直视过樊於期的眼睛,他原以为可以透过这双眼睛看到樊於期叱咤风云的过去或者那股仇恨的怒火。

可是舞阳什么都没有看到,樊於期眼睛里有种舞阳看不懂的东西。

舞阳问过爷爷秦开,秦开说,那是长长的思念与无尽的悲苦以及深深的悔恨混杂在一起了。

秦开还说,等你像爷爷这样八九十岁的时候,就会发现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他的故事。

舞阳原以为荆轲去找樊於期是刺探秦国的军情,但荆轲带回来了樊於期的人头。

荆轲说,樊将军知道我们要去刺杀秦王,便把他的人头送给我们当作敬献给秦王的礼物,这样我们的刺杀行动便有更多成功机会。

太子丹为樊於期痛哭的时候,舞阳的心中一样是酸酸的。

太子丹对史官说,你们要把樊於期的故事记录下来,有一天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樊将军节义。

舞阳不太确定樊於期的死是否真像荆轲所说的那样。

因为一切一切都是荆轲转述的,没有人知道那次会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是舞阳愿意相信这个让人热血沸腾的故事结局,因为这个也许也是樊於期想要的。

舞阳知道,那道充满思念、悲苦和悔恨的眼神,永远地藏身于那双不会睁开的眼睛之后了。

易水的水很清,也很冷。

舞阳不是怕冷的人,但是那一天舞阳的心情不是很好,因为在前一天,舞阳和荆轲吵了一次。

舞阳虽然一直不喜欢荆轲,但是从来没有这样正面冲突过。

舞阳一直告诫自己,自己是一个有身份的人,身为名将秦开的孙子,即使和一个来自乡野的莽夫合作了,一样要重视自己的身份,和荆轲这种人吵架除了自贬身份,什么也得不到。

挑起那场争吵是荆轲,在秦军蠢蠢欲动,燕国乱成一团糟的时候,荆轲还在馆舍里过着吃了睡,睡了吃的生活,完全没有行动的迹象。

舞阳知道不能责怪荆轲不爱国,因为荆轲并不是燕国人。

太子丹来催促荆轲的时候,舞阳也在场。

太子丹说,时间已经紧迫了,荆卿还在等什么?要不我让舞阳先去吧。

舞阳心里说,然也,太子早就应该想到荆轲不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人了,这样的大事还是自己人去稳妥点。

荆轲的反映比舞阳想象中激烈,荆轲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们怎么能草率呢?我还在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我想他应该已经收到了我的飞鸽传书,正在赶来的路途中了。

那场争吵舞阳本来应该是局外人,舞阳一直认为看别人吵架也是一件蛮有意思的事情,如果不是荆轲用手指一下指到舞阳鼻子前,舞阳是绝对不会加入战团的。

荆轲说,现在冒失地前去,简直就是去送死,特别是派秦舞阳这种没什么用的人去。

舞阳记得自己“呼”的一下就跳了起来。

荆轲和舞阳之间没有发展到动武,因为太子丹的几个随从死死地抱住了舞阳。

在跳起来之前,舞阳其实并不确定自己和荆轲一对一的单挑,能不能打赢,但是舞阳确定太子的随从一定会拉着他。

舞阳还不确定,那天在荆轲馆舍外射下来烧烤掉的鸽子与荆轲用来飞鸽传书的那只有没有关联。

舞阳承认,高渐离的歌声虽然很一般,但是他击筑的技艺是天下无双的。

易水边和着筑声歌唱的是荆轲,舞阳觉得,荆轲的歌声比他的人品要好很多。

舞阳记得,荆轲唱的歌词是:“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在易水边送别他们的人都哭了,这样的场合,如果不哭,怎么能看出我们是一群重感情,有风骨的燕赵之士呢?

舞阳很不满意荆轲唱的歌词内容,舞阳觉得这歌词不吉利,简直就是乌鸦嘴。

既然是如此艰巨的任务,为什么不能唱点成功刺杀然后全身而退的内容呢?

舞阳也哭了,但是眼泪的含义和他们的未必相同。

舞阳心里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舞阳觉得荆轲的歌词可能是真的。

曾经有很多人猜测舞阳的血一定是冷的,心是硬的。

但是舞阳知道他们全错了。

秦王的宫殿比舞阳想象中的要大很多,舞阳曾经想过秦王的宫殿应该要比燕王的大一点,却没有想到居然大这么多。

爷爷说过,空旷的地方给人的压迫感往往比狭小的地方更大。

舞阳以前不相信这句话,可他现在相信了。

舞阳觉得自己有点紧张,但是舞阳认为自己的紧张是正常的,舞阳毕竟不是荆轲这种吃一个饱全家的亡命徒。

舞阳有爷爷,有父亲,有母亲,有哥哥。

还有很多爱他的人。

在这样时刻,每个爱舞阳的人,都让舞阳有颤抖的感觉。

所以舞阳抖得很厉害,舞阳听见手中地图被自己晃动得沙沙直响了。

那张地图是督亢的地图,督亢是燕国最繁华的地方,荆轲用来诱惑秦王的便是这块肥美的土地,还有樊於期的首级。

舞阳知道,这种响声不完全是地图发出来的,更大原因是地图里面藏着的那把匕首,那把花费了一百金从赵人徐夫人手中买下的匕首。

严格来说地图里藏着的匕首已经不是当初那把散发寒光的匕首了,现在的匕首上有一种毒药,一种中者立毙的毒药。

舞阳看到很多秦国大臣都看着他。

舞阳听到荆轲说,舞阳是北方藩属蛮夷的野人,从来没有见过天子,所以他非常害怕。希望大王宽恕他一些吧。

舞阳知道荆轲说的不是什么好话,但他必须承认这是两人之间配合最好的一次。

舞阳看着荆轲从自己手上取走了地图,然后带着温和谦卑的笑,一步步走向秦王。

舞阳承认荆轲的演技比自己好,同样的情况下,舞阳可能笑不出来。

荆轲摊开地图的那霎那,舞阳觉得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瞬间了,一切一切就像慢动作一样一张一张地翻过。

舞阳看到荆轲拔出匕首刺向秦王。

舞阳看到秦王惊恐地绕着大殿的柱子逃窜。

舞阳看到有个医官用药囊砸向荆轲,在此之前,舞阳还从来没有想过药囊也可以用这种方式救人。

舞阳还看到秦王拔出剑还击,他的剑术居然还不赖。

舞阳最后看到荆轲倒在血泊中,周围围着大群的侍卫。

舞阳不记得刺在自己身上的这刀是什么时候飞来的,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把刀的主人原意并不是要砍舞阳,只是失手从荆轲的身上擦过,飞到了舞阳身上。

舞阳忽然有种感觉,觉得自己可能是配角了,也许并不是这一刻才是,可能从见到荆轲的第一眼开始便是个配角了。要不,为什么侍卫全部围着荆轲,而不是他舞阳呢?

舞阳觉得人类的历史,其实很简单,不过是你杀我,我杀你,他杀他,成功者的微笑,失败者的鲜血以及小民们永恒不变的泪水与叹息。

舞阳觉得这一天一定会被历史铭记,虽然自己可能只是那张华丽画卷上一只可有可无的苍蝇。

舞阳忽然想起了高渐离的歌。

虽然舞阳坚持认为高渐离的歌还是不如摔碎碗的声音动人,可是舞阳忽然明白了那些曾经让舞阳似懂非懂的歌词。

也许正是一首小人物的悲歌。

(参考文献:《史记·刺客列传》)

释戒嗔:历史故事系列的第二篇《舞阳说》,是以秦舞阳为视角描述荆轲刺秦王的历史故事,^_^,舞阳是一个《史记》中出现次数很少的小角色,所以这个故事中舞阳的人物塑造多数为文学创作,而荆轲的部分,则是我个人对历史的观点,希望大家喜欢。

《祁镇说》–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短篇故事之三

《祁镇说》–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短篇故事之三

祁镇说(上)

锦鸾入宫的那一天,祁镇没有太多欣喜,因为祁镇知道,后宫的爱情无非是如此,娶一个皇后,再是后宫三千,再之后,日子便在争宠与勾心斗角之中慢慢消磨了。

后宫的爱情本是个定式,没有例外、没有惊喜、也不值得期待。

玉环和飞燕的爱情故事曾经传颂过,看似繁荣,可稍有波折便像一场闹剧了。

对于这种人生,祁镇没有想过要挣脱,要改变。

因为祁镇知道自己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皇帝,而锦鸾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皇后。

从一开头,他便知道,不过如此了。

祁镇曾经问过一个学识渊博的大臣,爱的极致是怎样的?

那位大臣说,爱的极致便是生死与共,生死相随。

祁镇记得当时自己笑了,笑的那位大臣不知所措。

只有祁镇自己知道发笑的原因,因为生死与共的爱情祁镇很小的时候便见过。

祁镇八岁那一年,父皇明宣宗朱瞻基驾崩。

那一天,祁镇听到许多妃嫔和宫人的哭声,有人告诉祁镇,这些妃嫔和宫人都要一同为先帝殉葬,这是大明朝的祖制,帝王归天,所有没有子嗣的妃嫔都需要殉葬。

那些惨烈的哭声让祁镇久久难忘,大家都说,那是妃嫔们是为先帝驾崩而流下的眼泪。可祁镇知道,他们在为自己哭泣。

祁镇笑的时候心里想,一场不情不愿的生死相随,就是爱的极致吗?

祁镇知道自己的笑声其实没有喜悦,这笑声中有嘲讽,有悲悯,只是没有赞叹。

祁镇对自己也有期许,他想过要做一番宏伟事业。

祁镇崇拜先祖朱元璋,想像他那样建国立业。

祁镇还崇拜曾祖父朱棣,希望有朝也可以像他那样夷平四海。

可祁镇手中的大明江山,并不像先辈们的年代那样动荡不安,强盛的大明已经威慑天下了。

祁镇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要枯燥的守着祖宗家业无聊度日了,但机会忽然来了。

在一次可笑外交冲突后,蒙古的旧部瓦剌与大明撕破了脸皮,瓦剌的军队向大明的边界进犯了。

祁镇决定亲征瓦剌的时候,很多人反对,有保守的臣子,还有谨慎后宫,其中也包括锦鸾。

危险是锦鸾反对的理由,祁镇觉得这个理由很好笑。

祁镇想:女人与战争也许是天生不相容的,锦鸾并不知道,如今的瓦剌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蒙古了。那个不可一世的蒙古早已四分五裂不堪一击了。

祁镇知道自己并不是一时的冲动,这次的出征,并非硝烟弥漫,它更像一次游戏之作。

对局的双方是怎样呢?

祁镇的手下是京城中最精锐的五十万人,而瓦剌人不过是区区二万而已。

出征的那一天,为祁镇送别的队伍排了很长,祁镇骑在白马上,在震天的欢呼中,百般威风。

祁镇相信,在这人群中,不会有多少真诚,祁镇从人群的笑脸中看到了太多敬畏,谄媚和利欲。

站在高位的人,能看到的永远只有无尽的伪装,这也许就是祁镇的悲哀吧。

祁镇心里只希望,瓦剌人可以顽强一点,不要用一场望风而逃的战役让今天的欢呼变的没有意义。

锦鸾穿着华贵的衣服站在送别的人群中,美丽高贵。

祁镇那时候还没有意识到,这场分别会那么久。

祁镇曾经看过一本史书,上面记载着靖康年间的那场宋金大战。

那个故事结局有两个。

一个完美的,一个悲惨的。

完美的那个属于金太宗完颜晟,十几年前还在冰天雪地里打猎的女真人,就这样在短短数年间灭亡了辽国和北宋。

而悲惨的那个则属于宋徽宗赵佶和宋钦宗赵桓,曾经的帝王,从这里开始了漫长的囚徒生涯,最终只能客死异乡。

祁镇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想到,宋帝的命运也会落到自己的头上。

当土木堡充满了瓦剌人的嘶吼声时,祁镇回过了神。

祁镇忽然明白锦鸾说的可能是对的,亲征是个错误的决定,可惜已经太迟了。

在无数个错误的决策之后,祁镇知道自己一定会成为历史里的一个笑话。

一个五十万的大军被二万瓦剌军队杀的全军覆没的笑话。

一个最强盛国家帝王被生擒的笑话。

祁镇并没有死,让祁镇活下来的理由,并不是瓦剌人的慈悲。而是瓦剌人觉得祁镇是一个不错的商品,一个可以用来索取大量财物的商品。

瓦剌人的如意算盘没有落空,只是小小的威胁,皇宫里便送来了令瓦剌人瞠目的财物。

祁镇心里并不是滋味,那时候祁镇还不知道,这些财物并非来自国库,而是锦鸾搜罗了后宫全部的钱财。

瓦剌军当然不会放过祁镇,因为祁镇就是他们手中一张王牌,一张可以随意索取的王牌,一张可以征服整个大明的王牌。

祁镇觉得自己应该死了,因为他的轻率让国家陷入了危险的边缘,自己带走了最精锐的军队,而把一座近乎空城的京城留给了士气高涨的瓦剌人。举国百姓即将来临的生灵涂炭,仅仅是因为自己的幼稚。

祁镇知道弟弟祁钰接替自己皇位的时候,有种被抛弃的感觉,虽然祁镇心中也明白,这个决定可以拯救被自己置入绝地的国土,是个不得已也必须做的决定。

祁镇的身份渐渐发生了变化,那个曾经不可撼动的王牌变成失去了光环,祁镇不再有往日的影响力,即使瓦剌人把祁镇推在双军交战的阵前,大明的军队也没有为这个曾经的帝王退让。

祁镇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因为瓦剌人开始吃败仗,就像当年祁镇莫名其妙的败仗一样,瓦剌人一次又一次输给了只剩下老弱病残的明军。

瓦剌人决定撤退了,而祁镇依然被关押在军营中。

每当月圆的时候,祁镇会想起那座曾经属于自己的皇宫,那里有母后,有妻子锦鸾,有弟弟祁钰。而现在祁镇的身边,什么都没有。

祁镇会想起小时候弟弟祁钰,那时候祁钰随着他的母亲贤妃住在宫外,两人并不常见。

宫里的人并不十分看重祁钰,因为祁钰的母亲曾经身份低微,甚至是带罪之身。有着这样身份母亲的祁钰,做一辈子清闲的王爷,已经是他人生的顶点了。

可每次两人相见的时候,都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祁镇知道,那是因为我们彼此是这个世界上对方唯一的兄弟。

祁镇想起,那时候的弟弟很喜欢跟在他的身后,欢笑着在御花园里跑闹。

虽然那些笑声已经距离如今很久了,对它却成了支持祁镇活下去的力量。

祁镇相信,有一天弟弟一定会想方设法让自己回去。

可瓦剌人说,祁钰派过使者来,只是从来没有提到过要接回祁镇。

祁镇不相信瓦剌人的话,祁镇知道瓦剌人还在打着他们的算盘。

因为他是朱祁镇,大明朝身份最尴尬的太上皇。

祁镇最终没有将对弟弟的信任坚持到最后,因为伯颜帖木尔。

祁镇记得第一次见到伯颜帖木尔的情形,那时他正坐在也先的身边。

作为瓦剌军真正的领导者也先的弟弟,这样的位置当然是属于伯颜帖木尔的。

祁镇知道自己活下来有伯颜帖木尔的功劳,虽然当时的他并不怀好意。而后来祁镇便是由伯颜帖木尔看管。

在很多年以后,锦鸾有些好奇的问祁镇:“伯颜帖木尔是怎么成为你的知己的?”

祁镇说,因为我使了诈,我让这个单纯的蒙古人相信了自己的善意。其实我骗他的时候,没有那么多目的,我只是想顺顺当当的活着,只是想活的有点尊严。

可伯颜帖木尔把祁镇当作无话不谈的朋友的时候,祁镇着实被吓到了。

祁镇原本只是希望用自己的虚伪,让自己和蒙古人之间的关系和谐一点。可是当祁镇发现自己虚假的投入换回的是一片真正的友谊的时候。欣喜之余居然有点愧疚。

伯颜帖木尔的笑声很大,那是一种和汉人不同笑声,爽朗而真挚。

祁镇觉得这样的友谊很奇异,一个看守和俘虏莫名其妙的友情。

伯颜帖木尔喜欢和祁镇说话,祁镇的博学和气度都是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的。

祁镇知道自己谈不上博学,只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伯颜帖木尔只知道自己身边的事情。

祁镇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伯颜帖木尔的真诚,因为没有人会对一个没有价值的囚徒带着面具。

祁镇见过伯颜帖木尔发怒,为了那些轻慢祁镇的瓦剌人。

祁镇见过伯颜帖木尔焦急,也是为了祁镇,因为祁镇弟弟,大明的新帝王,迟迟不肯接走祁镇。

祁镇想起数百年前的那件往事。

祁镇仿佛看到了那个在漫天风雪中奔跑的宋钦宗赵桓,赵恒用身体拦在即将南归的韦贤妃身前。

那时赵桓说,请您告诉我弟弟赵构,请接我回去吧。

祁镇不知道韦贤妃会不会把赵恒的话带给她的儿子赵构,但故事的结局是赵恒一直到死都在苦苦等待着南归的消息。

祁镇那时候在想,权利的欲望真的那么大吗?祁镇相信南宋的开国皇帝宋高宗赵构一生都沉醉在帝王无上的权利中,他宁愿杀了岳飞,宁愿用最屈辱条件向金人求和,也不愿意接回哥哥赵恒回来和他争夺皇位,即便赵恒说,如果赵构愿意接他回去,他会出家当道士,绝对不会奢望皇位。但他仍然任由哥哥和父亲在苦寒之地自生自灭。

祁镇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心里挺不好受的。

祁镇一直认为赵恒期盼的眼神是历史中最让人心碎的一幕。

可这一天,祁镇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也会和赵恒一样,用余生眺望南归的雁。

祁镇忽然明白,原来权利的欲望可能真的那么大。

 

祁镇说(下)

很多年后,祁镇住在南宫,那时候的他常常无所事事,祁镇有时候会想起,多年前在瓦剌军营里的日子。

祁镇想,如果不是大明的使者杨善一次自作主张的言论,也许自己还会在瓦剌人的营地里继续住着。

祁镇想,最好的谎言肯定不是吹天花乱坠,最好的谎言应该像杨善一样吹嘘的很过火,却又让人信以为真。

祁镇想,杨善和瓦剌人交涉的场景一定很精彩,要不他怎么能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游说瓦剌人把自己给放了回去呢?

祁镇有些悲伤的疑惑着,自己并不在计划中的这场回归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

也许自己又一次的打乱了许多人的人生路,锦鸾的、祁钰的、还有自己的。

祁镇南归的时候,伯颜帖木尔送他走了很远很远。

祁镇知道自己会用一生记住伯颜帖木尔的友情。

祁镇甚至听说,也先在决定放祁镇南归的时候,伯颜帖木尔提出了反对意见,因为伯颜帖木尔说,如果明朝的人让祁镇回去还是做太上皇,我们不能同意。他们必须保证让祁镇回去继续做皇帝才可以同意。

祁镇后来听说这件事的时候,觉得伯颜帖木尔很幼稚,因为他幼稚的想决定不属于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情,但是祁镇心里酸酸的,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在分离的那刻,祁镇第一次看到伯颜帖木尔掉眼泪,祁镇曾经以为这个在沙场上勇猛无敌的将军与眼泪是无缘的。

伯颜帖木尔对着祁镇说,此处一别,我们一生都不会再见了。

祁镇看着伯颜帖木尔策马狂奔的背影,泪水也在眼中打转。

感情这种事物很奇怪,它可以突破不可思议的界限,在石缝和云雾间生根。

祁镇觉得,对于他的人生来说,今天的眼泪或许是一条人生的分界线。

在这场哭泣之后,祁镇将会和自己的这段人生,彻底分隔。

祁镇希望自己的这段人生像记录着惊心动魄故事的书页,在读过一次后,永远不会再翻回去品味。

只是在多年以后,祁镇听到伯颜帖木尔被叛乱的士兵杀害的消息后,祁镇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痛哭,祁镇才发现,原来人生就像不停流动的水一样,只会融合,无法分隔。

祁镇还知道自己对朋友的亏欠永远都无法偿还了。

祁镇在东安门前见到祁钰痛哭的时候,心里有些感伤,但更多的是愧疚。

祁镇知道是漫长的等待让自己对弟弟的感情开始动摇了。

祁镇忽然发现自己在瓦剌军营里所知道的一切都是谎言。

祁镇想,我怎么会相信敌人的话,而不相信自己的弟弟呢?

祁镇后来再想起东安门前见到祁钰痛哭场景的时候,心里依然有些感伤,但已经没有了愧疚。

祁镇相信祁钰做皇帝的本事一定比自己好,至少自己根本没有能力用老弱残兵战胜瓦剌人。

祁镇还相信祁钰的演技比他做皇帝的本事更好。

祁镇想,我怎么这么傻,我居然完全没有分辨出来,祁钰那天的眼泪不是为我而流的,他只是想哭给天下人看,让天下人都相信朱祁钰是一个对兄弟有情有义的好皇帝。

祁镇有了新住处,叫做南宫。

祁镇很早以前便知道这座南宫,那是先皇给不受宠的妃子提供的住处,现在它属于了祁镇。

见到锦鸾的时候,祁镇险些没有认出来。

祁镇曾经想过锦鸾年老时候的样貌,可能白发苍苍,但应该是美丽高贵的。

可是如今的锦鸾走路一瘸一拐的,而且还瞎了一只眼睛。

祁镇后来知道,锦鸾身上发生的一切都和自己有关。

祁镇甚至怀疑,自己的回归可能真的和锦鸾有关,可能是锦鸾的眼泪感动的上苍,还可能是她的长跪撼动了天地。

曾经有无数的事物告诉祁镇,祁钰变了,但即使在人生最落寞的时分,藏在祁镇的心底那份希望从来没有丧失过。

可最终祁钰用一座南宫粉碎了祁镇心底最后一点信任。

祁镇知道,他们不再是当年那对在花丛和绿叶间穿梭的小兄弟了。

现在的祁钰手中牢牢的持着一把剑,一把护卫着他来之不易权力的剑。

祁镇知道自己在祁钰的心中只是一个抢夺者,一个要把祁钰的快乐拿走的人。

祁镇知道祁钰的剑锋可以刺向任何地方,即便流出的血和他自己身上的血一样,也在所不惜。

祁镇曾经以为瓦剌的军营是他一生最大的劫难,但祁镇后来知道,那仅仅是他人生历练的开始。

祁镇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挨饿的太上皇,但祁镇可以肯定锦鸾是第一个要用针线活补贴家用的皇太后。

祁镇曾经看过锦鸾刺绣,那时锦鸾的刺绣还只是她打发无聊时光的消遣。

而现在的锦鸾却向民间女子一样,用手艺养活着吃不饱饭的祁镇。

有一次祁镇听到那个帮锦鸾把刺绣送出宫外变卖的宫女说,外面的客人们抱怨锦鸾的手艺不够精细。

祁镇笑着想,如果那位客人知道了刺绣的人是谁,是不是还会这样挑三拣四的。

只是祁镇忍不住叹气了,如果锦鸾没有为自己哭瞎那只眼,那刺绣的产品可能会好点。

祁镇的人生曾经光彩四射,但如今他只有这座阴暗的南宫,这座可能用尽一生也走不出的南宫。

祁镇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可以和锦鸾长久相对。

祁镇曾经以为,他看到过锦鸾的美丽。

但现在的祁镇知道,只有在黑夜中那些身上环绕着光芒的人才会更加璀璨夺目!

即使她看不清了,走不动了。

南宫外的老树枝叶,绿了黄了好些次之后。

祁镇曾经躁动不安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祁镇终于学会了抛弃自己的希望,祁镇终于不再向往外面的世界。因为祁镇终于明白了,自己痛苦的根源,就是这个注定要落空的希望。

祁镇盯着墙角忙碌织网的小蜘蛛看了许久。

祁镇对着小蜘蛛自言自语说,我曾经看过你妈妈的妈妈的妈妈,在这里织网。我想,未来的某一天,我还会在这里迎接你女儿的女儿的女儿的到来吧。

阮浪进入南宫服侍祁镇的时候,祁镇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他是谁?

祁镇觉得自己应该见过阮浪,因为阮浪说自己在宫里已经待了好几十年了,只是最终祁镇依然没有印象。

后来祁镇想,自己没有认出阮浪,其实是情有可原的。因为在这个皇宫中,也只有阮浪这样不受重用,不被关注的老太监,才可能被派来服侍自己。

阮浪是一个很爱聊天的人,只是年纪大了,有些唠叨。

和阮浪聊天的时候,祁镇总是憋不住的笑。

阮浪常常会对祁镇诉说自己的过去,虽然说来说去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

但这些故事还是让祁镇很羡慕,祁镇觉得,人生如果都可以像阮浪一样,简单而知足,其实也是一件挺快乐的事情。

阮浪也会憧憬自己的未来,阮浪说,再过几年,他便到了可以出宫养老的年龄,有一间寺庙愿意接收他,那里有他最向往的晚年生活。

祁镇送给了阮浪一把镀金的小刀,还有一个绣花小袋子。

阮浪笑眯眯的收下了。

祁镇看着阮浪把两件非常不值钱的礼物小心的揣到怀里的时候,眼中仿佛看到了在寺庙里养老的阮浪,他一定时不时把这两件东西拿出来向同住的老太监和寺里的小和尚炫耀自己陪伴太上皇生活的经历。

祁镇想,笨嘴笨舌的阮浪面对那些人质疑的时候,会是怎样窘迫的场景呢?

祁镇想,可惜我没有机会亲眼看到这个场景了,虽然那副画面,一定安宁而有趣。

阮浪不再出现在南宫的时候,祁镇有时候还挺想念他了。

不过祁镇还是挺替阮浪庆幸的,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走向他向往的人生。

有个小太监哭着告诉祁镇,阮浪死了的时候,祁镇整个人发懵了。

小太监说,有人诬告祁镇要复辟,证据便是阮浪手中的小刀和绣袋,他们说,那是祁镇托阮浪带出去求援的信物。

祁镇想,祁钰下令将阮浪斩首的时候,一定很生气。祁钰一定怨恨这个倔强的老太监到死也不肯招认祁镇有复辟的想法。

对于祁钰来说,这本是最好的机会,一次永绝后患的机会,可惜该死的阮浪在生命与诚实之间,选择了诚实。

祁镇想到了,那个在寺庙里絮絮叨叨的诉说自己人生的阮浪。

祁镇知道,这个阮浪向往很久的场景永远不会出现了。

祁镇想,我真是一个害人精。

祁镇再见祁钰的时候,已经是七年后了。祁镇没有想到过还有一天会像这样和祁钰相对。祁镇更没有想到当初那个踌躇满志的弟弟,会像垂暮的老者一样喘息着。

那一天,已经不再是祁钰天下了,那些不满的旧臣将病榻上祁钰的天下交还到了祁镇的手中。

祁钰的眼神是绝望和恐惧的,和当年幽闭在南宫中的祁镇一样,但是祁镇知道自己永远不会变成祁钰,因为他永远不会举起祁钰手中的那把剑。

刺痛祁镇的是祁钰眼神中的孤独。

祁镇人生远远比祁钰坎坷,但从来没有如此孤独过。

在乌云蔽日的天地中,总有一丝光亮为祁镇照亮旅途。

祁镇觉得自己可能比祁钰幸运很多,因为那条崎岖的路途中有伯颜帖木尔,有锦鸾,有阮浪,还有许多人。而祁钰什么都没有,甚至那个曾经陪伴祁钰的天下,也被祁镇要还了回去。

在许多年后,祁镇又一次想起了病榻上的祁钰,虽然那一天距离祁钰辞世已经很久了。

祁镇不知道上天的选择是不是正确,但是那场分离确实带走了他们之间的一切一切,那些曾经的温情和仇恨,在一夕散去,不再无穷无尽。

祁镇重病缠身的时候,一直在琢磨着自己的人生,祁镇不知道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是否偿还了自己的年轻时犯下的错。

祁镇很庆幸自己没有在南宫中死去,因为如果是那样,史书能记录下来的,永远只有一个幼稚荒唐的朱祁镇了。

祁镇想,我的人生错过了很多次,但还好,至少在最后的岁月,我从偏离了很远的方向,一点点的走了回来。

祁镇在最昏沉的日子里,心里最惦记着还是锦鸾。

在这座宫殿中,锦鸾不是最受欢迎的人。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堂堂大明王朝的帝王朱祁镇心里有一个大大的空间是留给钱锦鸾的,无人能占据。

虽然每个人都知道原因,但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祁镇知道,可能有人在庆幸了,因为大明历代严格执行的殉葬制度,没有人违背过。父亲没有,祖父也没有。

祁镇知道,如果有一天自己离去,膝下无子的锦鸾必须殉葬。

虽然在有些人的心里,那个看不清,走不稳,却又占据了祁镇心的锦鸾早就该走了。

祁镇不清楚,死亡是不是另一种团聚的方式,但是祁镇不愿意做这个假设,祁镇觉得这样相随不应该属于锦鸾。

那个执行了两千年的殉葬制度,必须要结束了。

祁镇想起了那位告诉他,爱的极致是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大臣。

现在的祁镇很肯定的知道,那位大臣没有领会全部的爱。

祁镇不再打算睁开眼睛前,最后听到的那个声音是锦鸾的。

祁镇知道自己无法阻止锦鸾难过了。

但祁镇希望锦鸾知道,他用一场分离作为两人故事的结局,也是极致的。

参考资料:
《明史:卷十本纪第十英宗前纪》\《明史:卷十一本纪第十一景帝》\《明史:卷十二本纪第十二英宗后纪》\《明史:卷一百十三列传第一》\《明史:卷一百六十七列传第五十五》\《明史:卷一百七十三列传第六十一》\《明史纪事本末:第三十五卷南宫复辟》\《宋史纪事本末》

《如意说》–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短篇故事之一

《如意说》–释戒嗔《有人说》系列历史短篇故事之一

如意小的时候,很受父亲宠爱,父亲喜欢把如意抱在怀里,一起坐在营帐中,欣赏母亲的歌舞。

父亲对母亲说:如意这孩子真像我,以后呀,我要把我的事业统统交给如意。

如意的父亲可不是某某乡镇的暴发户,而他的事业更不是多少多少亩良田以及多少多少头耕牛。他的事业很大,大到我们想象中的极限!

如意的父亲就是击败了西楚霸王项羽,建立了汉王朝的刘邦,而他的事业就是整个天下。

可惜,父亲心中虽有了让如意当接班人的念头,但真正想要实现,却艰难得很。

如意并不是嫡长子,他的母亲戚夫人不是刘邦的正妻。刘邦早年未发迹还是泗水亭小小亭长的时候,便娶了一个叫吕雉的女人为妻。吕雉也有一个儿子,比如意大上三岁,叫做刘盈。

如意三岁那年,刘盈便被立为太子,如果父亲想要兑现自己诺言,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要废黜刘盈这个太子。

在那个时代,想要废长立幼可不是凭借着君王的喜好就可以做到的。父亲不但要打破自古传来的惯例,还要想些办法对付那些冥顽不灵思想守旧的老臣。

不过母亲对这件事倒是满有信心的,母亲偷偷着告诉如意,你这个哥哥,性格最是懦弱无用,你父亲最讨厌的就是他这一点。

母亲还告诉如意一个笑话,有一年,父亲进兵伐楚,结果不慎败落了,项羽自然不肯轻易放过父亲,一路追着父亲的败兵。

父亲逃到家乡,原想顺道接了自己的父亲刘老太公一起逃亡,结果老太公没见到,却见到了刘盈。

母亲说到这段旧事的时候,便仍不住要乐了,她说“也不知道这个不识相的小子怎么惹毛了你父亲,你父亲一路上越看他越讨厌,几次三番的要把他推下车子。”

母亲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说“可惜夏侯婴这个老小子喜欢当滥好人,连续几次把已经推下车的刘盈又救了回来。如果不是他多事,现如今我们哪用这么烦?”

不知道为什么,如意听到这段往事的时候,并没有他母亲那般雀跃。

那一夜,如意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夕阳西下的黄昏,尘土飞腾的原野上有辆残破的车马狂奔着,如意看到一个小小的孩子惊恐地缩在马车的角落里,小孩子抬起头,那样貌居然是自己的脸。

在车的另一头,如意看到另一张脸,那是父亲的脸,在这张脸上,如意看到过许多次微笑与温暖,可是这一次,这张脸狰狞得让如意恐惧。

如意醒了后,出了一身冷汗,耳边仿佛还能听到父亲在梦中的咆哮声:“滚下去,快滚下去。”

如意知道,这个声音曾经真实地发出过,只是不是对着他的爱子如意,而是对着那个不肖子刘盈。

如意想到这个光亮渐渐暗下去的黄昏的时候,心中总有些许的不忍。

如意不常见刘盈,父亲对他们母子都不待见,父亲出征的时候,带着的总是如意和他母亲,至于吕雉和刘盈十之八九是留守的。

最近一次见到刘盈,是在父亲的军帐前,吕雉带着刘盈与刚从军帐里出来的母亲和如意相遇了。

许是听到了易储的传言,吕雉冷冷的望着如意和他的母亲,有股寒意透了过来,一直冰到如意的心底。

倒是事件的另一个主角刘盈,像个木偶似的傻呆呆的跟在吕雉身后。

刘盈看到如意的时候,居然笑了一下,如意揣摩了一下,这笑容中竟似没有不怀好意和阴冷。

如意心想,也不知道这个人是像母亲评价的那样是呆子,还是像父亲评价的那样是窝囊废。总之,被这种人压在头上,确实是件让人不忿的事情。

如意知道,从那一天起,最惨烈的战争已经开始了。

身上流淌着同样的血液又如何?

刘盈和如意,只是棋盒中不同颜色的棋子,结果只有两个,黑的吃掉白的,又或是白的吃掉黑的。

在欲望斗争的棋盘上,亲情注定要被分隔在楚河汉界两旁。

母亲知道,刘盈并不是一个真正对手,真正可以操控局势的人,是他的母亲吕雉。

吕雉是一个顽强的女人,因为刘邦,她吃了很多苦,先是被当作反贼的眷属关押在沛县的监狱中,然后又被项羽当作人质羁押了几年。

困苦的岁月是漫长的,在经历长达7年的囚犯和人质生活后,吕雉从一个富家小姐成长为一个对手,一个谋略与手段都属于上乘的对手。

吕雉人生最悲惨的七年,最后成为了母亲一生隐痛,那七年牺牲,最后成为吕雉巩固后位的法宝。它让占尽父亲宠爱的母亲,一生都无法动摇吕雉的皇后地位。

母亲知道吕雉已经开始动手了,因为不停的有人告诉母亲,今天吕皇后又和某某大臣接触了。

可是母亲却不是那么担心,因为在整件事情中,最终能把握决定权的人是父亲,母亲知道,父亲的心早在如意这边了。

如意知道母亲还是做了努力,她用了自己的杀手锏,那就是哭。

如意也哭过,失去时哭过,难过时哭过。

单纯地去哭,像个小孩子那样哭。

可是如意也知道,成人的眼泪所包含的,远比他的要复杂得多。

他们用眼泪掩饰着欣喜,用笑容隐藏着心碎,用沉静遮挡着杀机。

相对来说,母亲的眼泪要直接得多,她只是用哭泣替如意争取着权力。

如意没有走上太子的位置,因为刘盈请出了四位隐士高手来辅佐他,而此前父亲也遣人去请过他们,却被拒绝了,父亲动摇了,他觉得刘盈也许不是他想象的那么差劲,或许民心已经开始向往刘盈了。

母亲当然知道这事的背后是谁在起作用,她在背地狠狠地抱怨:“这个姓吕的阴险婆娘,不知道花了多少黑金,才请动了这四个贪财的老头”。

母亲安慰如意说,就让他们暂时得意一下吧,白痴是没药医的,用不了多久,刘盈就会把他幼稚懦弱的一面淋漓尽致地展示出来,到时候你父亲就会发现,天下还是应该交给我们聪明乖巧的如意的。

其实如意也不是那么难过的,如意并不明白“天下”是多么大的一个地方,又或者是多少高的一种权力。

也许母亲并不是真的要安慰如意,她只是想安慰一下自己。

让母亲梦想破灭的是英布的箭,那一箭带走了父亲的性命。

这一次,如意真正地讨厌刘盈了,如意知道,这次平定英布的叛乱本来应该是刘盈去的。可是那个缩头乌龟却赖着不肯走,父亲迫不得已替他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如意怀疑父亲驾崩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刘盈可能不会像自己一样哭,因为那一天刘盈跨越了所有的障碍,他想要的东西,终于都拿到了。

即位的这一天肯定不能算刘盈权力登顶的纪念日,真正权倾天下的是他的母亲吕雉吕太后。

也许在这一天前,并没有多少人发觉吕雉的欲望,至少没有发现吕雉欲望是如此之大。

吕雉恨如意的母亲,也恨如意。

如意承认吕雉的恨并不是空穴来风,她为刘邦付出过很多,而回报却不多,她以富家小姐身份下嫁了一个当时一事无成的混混,再接着是苦难的牢狱之灾和提心吊胆的人质生活。而到头来,刘邦宠爱的是母亲,甚至为了如意要剥夺本该属于她儿子的权力。

吕雉自然会报复,那些曾经、正在、即将威胁她幸福的人都应该自食其果,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其实在废立之争不了了之后,父亲已经明白,他在爱子如意的身旁遗落了一把剑,一把足以致命的剑。

父亲想过要在自己身后保护终将失去依靠的如意,他把如意托付给对吕雉有恩的耿直大臣周昌,然后再让如意远离了京城。

然而天变了,父亲想象中坚硬的屏障,实际脆弱不堪,即便再有贤名,周昌能挡住的只是三次征召,却阻不住如意走向绝境的步伐。

如意最终还是要踏上了他的死亡之旅,死亡无疑是曾经被他们逼退在绝地里的敌人最好的安慰剂。

那座即将让如意殉命的宫殿,如意住过,母亲曾经一次又一次去想像,如意拥有了这座天堂后的结果。可是现在如意可以肯定,这座天堂是那对母子的天堂,对于如意和母亲来说,这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地狱。

如意知道,那年那道冰到如意心底的目光,又要发作了。

在这座宫殿里,曾经有两个人真正爱过如意,一个是长眠于地下的父亲,另一个就是如今已经没有自由的母亲。

如意从来没有想到还有第三个人。

如意再次看到了刘盈的时候,他还是像当年那样笑着,如意仔细分辨着这笑容,在这样可以撕下伪装的日子里,如意依然没有在他的目光里发现不怀好意和阴冷。

也许在这一天前,兄弟这一个词,能描述的只是刘盈和如意之间亲缘关系,而手足这一个词,用在他们身上更像一个玩笑。

如意看到了吕雉,她还是那样阴沉着脸,如意注意到了她身后刀光剑影。

如意发现吕雉的嘴角有一丝笑意,那是种得意的笑,但很快那丝微笑便消失了,因为吕雉看到刘盈牵住了如意的手,紧紧地握着。

如意见过那些颠沛流离的逃荒者,在拥挤的人群中,哥哥紧紧牵着幼年弟弟的手,唯恐分离。

如意以为那样才是真正的兄弟。

如意没有想到这样的场景也会出现在刘盈与他的身上。

如意第一次在吕雉眼里,看到果敢和冷漠以外的东西。

如意甚至可以理解吕雉的不解和无奈。

吕雉也许想告诉刘盈,如意今天的绝境,可能本该是属于他们母子的。

吕雉也许想告诉刘盈,在冰雪中沉睡的毒蛇,终会把毒牙咬在对它手下留情的农夫身上。

吕雉也许想告诉刘盈,她所做的一切,是天下父母都会做的,只是父亲想到的是如意的未来,而吕雉想到了的是刘盈。

吕雉也并非无懈可击,刘盈无疑是这个主宰者心口唯一柔软的地方。而现在刘盈正用着唯一有效的办法去抵挡那些可能刺向如意的剑。

如意很想念父亲,如意忘不了父亲抱着他一起看母亲歌舞的场景,如意记得父亲的怀抱很温暖。

可这一天,如意发现原来哥哥的怀抱同样温暖,和父亲的一样。

如意知道,在这座充满欲望的宫殿里,有很多双目光藏在黑暗之中,一刻不停地盯着他。很多人期待着用如意的死亡一步登天。

可他们还是失望了,每一分每一秒,他们都没有机会。

因为每一刻刘盈都陪伴在如意身边,吃饭也好,睡觉也好。

没有人敢透过刘盈的身体,把剑刺向如意。

如意曾经以为哥哥的仁弱会让他一无所成,可是如今如意知道,退缩与忍让,只是因为那些东西对他都不重要。

刘盈独自离开的那个早晨,如意睡得很沉,这些日子如意很累,身心俱疲。

内侍告诉如意,哥哥坐在如意的床前很久,最后还是不忍心叫醒他。

吕雉派人把毒酒送来的时候,如意正坐在窗口,静静的(地)望着窗外的小径,那是哥哥归来的必经之路。

如意想,这大概就是自己的宿命吧,就像世间万物一样,注定要从荣到枯,没有逃脱,只是有些长,有些短而已。

如意知道,哥哥可能不会成为万世景仰的帝王了,因为被人铭记的永远只有丰功伟绩,而不是功绩背后流淌的血。

如意知道,可能有人会被哥哥感动的,虽然他只是缩在史书的一角,用只字片语书写一生。

如意还知道,哥哥一定会哭,就像父亲驾崩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如意那样放声痛哭。

因为我们都失去自己最珍贵的。

(参考资料:《史记·项羽本纪》、《史记·高祖本纪》、《史记·吕太后本纪》)